下午一点,市局。
苏晓棠把台子上的东西收进卷袋。人像比对的回执,外省打来的电话记录,两张指纹卡片。
收到最后一样,她停了。
"这三样都查过库了。"
"查出来的是郭金贵。"李扬说。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没有接话。
傅雪蘅一直站在窗跟前,这会儿转过身来。
"库里的东西到头了。那就找人。"
"谁见过他这张脸。"
苏晓棠翻开本子。
"三年前那五张保单,工号是同一个,签名也是同一个。执业登记上那个工号,登记人是邱建平。"
"号是租的。"李扬说,"填单子的不是他。"
"可租给谁,他见过。"
李扬跟着站起来。
"那两个地址中午就蹲上人了。代收点最近一趟东西是礼拜四取走的,签的化名。打印店空着。"
"人不撤。"
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郑海峰的电话进来了。
金沙路,早上八点二十,一张生脸打听对面那间平房还租不租、东西搬干净没有。一句没问人。
他跟出去两条街,人进了早市,没跟住。
"他回过两回头。"郑海峰说,"一回在巷口,一回过马路。"
"他看见你没有。"
那头停了两秒。
"说不好。"
傅雪蘅挂完电话转身对苏晓棠说。
"辛怡今天下午挪去局里招待所。你去接她。"
她说完抬手看了一眼表。
"老韩带李扬去城北。我跟温则鸣直接去保险公司那边,礼拜天开库房得叫人,早一个钟头是一个钟头。"
下午三点半,城北。
日头斜到房檐底下。门口那摞旧轮毂还在那儿。
邱建平坐在那张塑料凳上。见着来人,他把凳子往里挪了挪,腾出半条过道。
凳子边上一只搪瓷盆,泡着两只滤芯。水面上浮一层油花。
"今天礼拜天你也上班。"
邱建平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不比你们,不开工就没得吃,礼拜天车还多些。"
十张照片在马扎上摆开,九张陪衬,一张是昨天凌晨给在押那个人拍的。
"你看一遍。"韩东升说。"认得哪一张,指出来。"
邱建平从左往右看过去,手指头在第七张上停住了。
"三年前租我号的就是他。瘦了,那时候比这富态。"
李扬把辨认笔录填好推过去,邱建平签了名。
"他叫什么。"韩东升说。
邱建平的手在照片上按平了。
"上回你们也问过。名字我是真想不起来。"
他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
"脸我认得。名字他从来没写给我看过。"
李扬把这一句原样记进辨认笔录。
邱建平把照片放回原处,摆正了才松手。
"这个人懂行。写哪一款他说了算。我照他说的填,一张也没退过件。"
"一张也没退?"
"我干那两年,拢共出了二十几张单子。"邱建平想了想,"退回来过七回。"
"什么理由退的。"李扬问。
"多半是体检那一栏。"邱建平说。
"岁数大的,身上查出毛病的,核保那头看一眼就打回来。要么加钱,要么干脆不给保。"
"那五张呢。"
"五张全过了。一次也没退。"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那五张单子上的人,我到今天也没见过。"
"往后你还得来一趟。开庭可能还得你出面。"
邱建平低头看着盆里那层油花,看了有两三秒。
"我那个号租出去,一张一百。五张,五百块。"
他端起盆,把水泼到路沿底下,盆底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出面就出面。"
三点四十,保险公司楼底下。
调取证据通知书两点半才办出来。傅雪蘅和温则鸣拿着通知书过来,人事部值班的还在路上,两个人在大厅里等。
温则鸣坐在那排椅子上,把上午那份人像比对回执又看了一遍。
四点二十,韩东升的电话进来了。
"认出来了,名字还是没有。"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五张单子一张也没退过件。他自己那两年,二十几张退过七回。"
"什么理由退的。"
"体检那一栏。岁数大的,身上有毛病的,核保看一眼就打回来。"
傅雪蘅站了起来。
"能把那一关摸熟的。"
"邱建平不一定行,但那个人肯定是老手。"
"那就查。"傅雪蘅说。"人事部的人到了,你们直接过来。"
天擦黑,楼里只有一层亮着灯。
值班的是人事部一个年轻姑娘,礼拜天让人从家里叫回来的。
她把那份通知书看了两遍,翻开一个硬壳本子。
"我不是不给。我得记下来,谁来的,调哪一批,什么时候还。"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还有一样得先跟你们讲清楚。这一页礼拜一上班要报的。"
"报给谁?"
"报给被调阅的那个部门。"
屋里安静了少许。
"哪个部门?"
"核保。"
傅雪蘅把手按在那本登记册上。
"那行,你写。"
傅雪蘅在借阅人那一栏上签了名。
库房背阴,没生炉子,进门比外头还凉。
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码在铁皮柜里,抽出来带起一层灰。核保二科前后三年,一格一格往下翻。
韩东升和李扬是五点一刻到的。
"翻到哪儿了。"
"第二年。"
一份档案抽了出来。
温则鸣解开袋口那三圈绳子。
里头是一张工牌照,压在一沓表格底下。边角翘着,跟压了十几年的干树叶一样。
"这不是讯问室那个吗。"李扬说。
照片上的人年轻十几岁,没戴帽子,没戴口罩。
可还是那张脸。
在职一年零八个月。离职手续没办全,工牌也没退。
温则鸣把工牌照挪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周工说过,写那封信的是一只写惯了填空的手。天天填东西,天天签字。"
他直起腰。
"这个人在这里待过一年零八个月。"
姓名那一栏,三个字。
雷国胜。
李扬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
韩东升把工牌照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上是空的。
"这张脸我今天上午看了三个钟头。"韩东升说。
李扬把档案往后头翻。
那两年的考核表,页页上都有签批。
温则鸣把几页并到一处,比着看。
"同一只手写的。从头签到尾,一笔没换过人。"
"签批这个人是谁。"韩东升说。
李扬顺着签批那个名字,回身在柜子里找。
第二份档案抽出来的时候,比第一份沉得多。
他掂了掂分量。
袋口的绳也绕了三圈。
韩东升站在台子跟前,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没有去碰那个袋子。他在等傅雪蘅开口。
老式吊灯底下,灰在光柱里浮着,半天不落。
"这一份多厚?"韩东升问。
"十一年。"李扬说,"薄的那份是一年零八个月。"
李扬把两份都往卷袋里放。
"厚的这一份放回去。"傅雪蘅说。
李扬的手停住了。
"通知书上写着可以调原件。"
"雷国胜的可以,他在押。"傅雪蘅说。"这一个还在上班。"
她把手按在厚的那一份上。
"柜子里空一份,他自己就知道了。"
李扬把袋子松开。
"复印机在哪儿。"傅雪蘅问。
"二楼。"那个姑娘说。"这个点没人,我去开。"
复印机热了五分钟才出第一张。
"这一页要不要。"
"要上。"
要哪几页复印哪几页,一页一页盖上人事部的章。
复印完了原样装回,袋口那三圈绳子照原来的绕法绕回去。
李扬把袋子送回铁皮柜,格位是第二年那一格,一格不差。
薄的那一份填了清单,那个姑娘在签收人那一栏签了名。
签完傅雪蘅又拿出一张纸来。
"这一份你也签。"
姑娘看了看抬头。
"保密告知书。"傅雪蘅说。"我先跟你讲清楚上头写的是什么。"
"明天那一页,你照原来的规矩报。一个字别改,别少报,也别多报。"
"那我报了,他们不就知道了?"
"登记页上写的是核保二科前后三年,本来就没有名字。"傅雪蘅说。
"会说出名字的不是那一页,是人。"
姑娘的手在纸上停住了。
"今天晚上谁来过,调的哪一份,看没看照片,复印了几页,这些不许对任何人讲。"
"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警方持通知书来调取,按规定不能讲内容。"
"这句话我照着说就行?"
"照着说。这句话是对的,你说得出口,也顶得住。"
姑娘低头签了名,签得比刚才那一次慢。
傅雪蘅把一张卡片压在登记本上。
"往后再有人来打听今天晚上的事,不管是谁,打这个电话。"
"公司里的人也算?"
"算。"
台子上摆着一张工牌照,一沓带红章的复印件。
照片上这个人,今天上午九点坐在讯问室里,名字是"郭金贵"。
柜子里那格,从外头看没啥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