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和赵刚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一幕。
一辆载重过百吨的矿区重卡，稳稳当当地顺着崎岖的下坡道往下开。
驾驶室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巨大的方向盘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自行转动，精准地顺着弯道调整角度。
赵刚夹在指尖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烟火烫到了手指，他才甩着手清醒过来。
王宝山站在高台上，双手背在身后。他手里盘着的两颗核桃早就停止了转动。
这位在晋西叱咤风云的矿业大亨，此时也看直了眼。
矿卡顺着坡道平稳行驶，转过一个长弯后，来到三号路的一个低洼处。
昨天矿区刚下过一场大雨。那片低洼地积了不少水，被其他重型机械碾压后，变成了一片极深的烂泥坑。
矿卡慢慢靠近水坑边缘。车顶的激光雷达快速旋转着。
车身毫无征兆地停顿下来。红色的尾灯在扬尘中亮起。
车头前方发出短促的蜂鸣报警声，车子随即停下。
小陈工拿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快步走到高台边缘。
屏幕上弹出了一大串红色的错误代码。他快速点了几下屏幕，转头看向王宝山。
“王总，车子触发了底层安全熔断机制，现在原地待命了。”小陈工语气平稳。
“这就走不动咧？”王宝山皱起眉头，
“是不是电机进水短路咧？还得叫人开挖掘机下去拉？”
小陈工笑着摇了摇头。
“电机是全密封防水的，没有任何故障。这只是软件层面的安全保护。”小陈工耐心地解释，
“目前系统里只有大致的路线坐标。”
“这种昨天刚被大雨和履带车压出来的不规则烂泥坑，不在我们系统的识别白名单里。”
“由于咱们矿区还没有进行全面测绘，没有高精地图打底。车载传感器发现路面高低差数据异常，就会判断前方无路可走。”小陈工指着平板上的点云图，
“这是保障设备安全的强制设定，宁可停下也绝不盲目往前开。”
老李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那车现在是个铁疙瘩趴窝了。
“这时候就需要人工接管了。”小陈工收起平板，看向站在一旁的老李，
“李师傅，麻烦您跟我下去一趟，帮我们把车开过这段烂泥路。”
老李心里直打鼓。
这没油箱没发动机的怪东西，他连从哪下脚都不知道。
但他不敢在王宝山面前怯场，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小陈工走下坡道，一路小跑来到矿卡旁边。
两人拉开车门，顺着金属踏板爬进高耸的驾驶室。
老李一坐进熟悉的驾驶座，就觉得浑身别扭。
原先那个一启动就震得人手脚发麻的柴油发动机没了，底下安静得出奇。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排挡杆，结果右手摸了个空。
“这连个挂挡的杆子都没有，俺咋开咧？”老李局促地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
小陈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指着方向盘右侧下方的一根小拨杆。
“李师傅，这是怀挡。您往下拨一下就是前进挡。不需要踩离合，直接踩右边那个踏板，也就是电门就行。”
老李半信半疑地拨了一下怀挡，脚底下试探着踩了一点点踏板。
巨大的矿卡没有丝毫迟滞，直接往前动了起来。
老李吓了一跳，赶紧松开脚去踩左边的刹车踏板。
“李师傅您别紧张，电车的电机低转速下扭矩大得很。”小陈工在一旁安抚道，
“您稍微给点劲，直接压过那个泥坑。”
老李稳住心神。他用力踩下电门。
这台载重过百吨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四个巨大的轮胎卷起泥浆。
车身没有迟疑，非常轻松地越过了那个平时要轰大油门才能爬过去的烂泥坑。
没有黑烟，没有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老李握着方向盘，感觉这台庞然大物轻盈得不可思议。
等车子开上平坦的路面，车顶的激光雷达重新捕捉到了三号路的岩壁轮廓，平板电脑上闪烁的红框变回了绿色。
小陈工在副驾驶的屏幕上点了几下。
“李师傅，现在路线坐标重新锚定正常了。您可以松开双手双脚，我把控制权切回给智能系统。”
老李赶紧把手脚缩回来。
方向盘再次自行转动起来，稳稳地沿着主路继续前行。
“小陈工啊，这车到底是咋认路的？”老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车顶的激光雷达负责扫描路面障碍物，周围的摄像头负责看路标和边界。”
小陈工指着平板上的数据流。
“不过只有这些还不够。矿区这种地方，今天是个坑，明天可能就被推平了。”
小陈工借着这个机会，开始给老李做技术科普。
他告诉老李，想要让矿卡真正实现全天候无人驾驶，要分五个阶段来走。
“第一阶段，也就是进场前，我们已经在厂内的封闭场地上做完了台架测试。”小陈工耐心地解释，
“主要是三电台架测试、底盘的线控验证，还有给车顶的禾赛激光雷达做装车标定。等会儿我们还要在矿区高处架设北斗RTK基准站，把定位精度压到厘米级。”
“现在车子刚进场，处于第二阶段，单车有人采集阶段。”
“接下来的时间，需要您和您的车队师傅们坐在车上当安全员。大家不用亲自开车。车子会按照我们画好的三条固定路线自己跑。你们就在刚才那种遇到烂泥坑等突发状况下接管方向盘，帮我们验证循迹功能，上传错误数据。”
小陈工解释着具体工作内容。
“我们要用这种方式把整个矿区跑个遍，采集出所有的高精地图数据。”
老李咽了口唾沫，脸色微变。他转头看着小陈工，有些心虚地问。
“那等你们把地图画完了，这车真能自己跑了，俺们这些拿方向盘的司机是不是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小陈工早就料到会有这种顾虑，他笑着向老李摆了摆手。
“李师傅，您想错了。无人矿卡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帮大家转岗的。”小陈工解释得很明白，
“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才是矿区的宝贝资产。”
“等地图采集完，就会进入第三阶段，单车无人。”小陈工指了指驾驶座，
“到时候车上就会撤下安全员，全部改为远程监控。我们会先让空车自己跑，确认没问题后，再进行重载测试。重载下坡时的动能回收是我们核心要验证的点，只要数据跑通，第三阶段就算成了。”
老李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陈工接着描绘未来的工作场景：
“等安全员撤下车，老李你们会被安排到矿区办公室改造的控制中心里去。到时候控制中心有空调吹，有茶水喝。您一个人坐在屏幕前，同时盯着五到十台矿卡。遇到车子自己处理不了的复杂路况，您直接在屋里用远程操作台接管。这就叫从开车变成了管车。”
“管这么多车，能不出岔子吗？”老李追问。
“这就涉及到第四阶段，多车协同。我们会让两到三台车组成编队，系统会自动处理会车避让、跟车距离和后台的调度派单。”
“那俺们装车卸车咋办？”
“这就是最终的第五阶段，混编作业。”小陈工神色认真起来，
“未来矿区不仅有无人矿卡，还有人工操作的电铲车、洒水车和维修车同场。电铲司机的工作基本不变。矿卡会自动倒车入位，这就牵扯到装料时的人机接口对齐精度，这是整个项目最难攻克的一环。只要电铲司机装完料按下系统上的完成信号，矿卡就会自动驶离。”
“还有个特殊的岗位。”小陈工指了指车窗外的雷达罩，
“这矿区灰太大。雷达罩上要是糊了泥巴，车子就变瞎子了。每天都需要专人去擦拭维护传感器。”
老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
能不用在这黑漆漆的坑里吸煤灰，还能坐在空调房里拿工资干干净净地上班，他咧开嘴，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两人把车开回二号平台。
王宝山带着矿长和几个技术员围了上来。老李推开车门跳下来，神情激动。
“董事长，这车简直神咧。”老李竖起大拇指，
“劲头大得很，爬那烂泥坑一点都不带喘气的。方向盘比俺家小孙子的玩具车还轻巧。”
王宝山听着老司机的切身体验反馈，捻着下巴的胡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向小陈工，询问后续的安排。
“小陈工，这车今儿算是见识到了。接下来你们还需要咱矿上咋配合？”
王宝山大手一挥，显得十分豪爽。
小陈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图纸，双手递到王宝山面前。
“王总，车子进场测试只是第一步。刚才跟李师傅提过，要让这套系统真正运转起来，周边的配套基建必须马上跟进。”
小陈工指着图纸上的标注点开始做详细的规划说明。
“首先就是在矿区高处架设北斗RTK基准站。确保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作业区里，车辆也能保持横向误差不超过三十厘米。”
“其次是能源补给系统的建设。”
小陈工指着二号平台旁边的一大片空地。
“我们需要在这里建设天枢充电桩矩阵，并且要预留出重型换电站的位置。”
小陈工详细讲解能源回收的逻辑。
“我们在第三阶段重点验证的就是这个。矿卡重载下坡会产生大量的多余电能。这些电不仅能满足空车上坡的消耗，还能通过反向充电接口倒供回矿区的微型电网。”
“这需要建设一套复杂的储能和电网调度中枢，把多余的电存起来，为后期的反向供电做好冗余准备。”
王宝山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设备清单。作为商人，他清楚这必然是一笔非常庞大的前期真金白银投入。
但矿区能省下的柴油费和司机倒班人工费将是天文数字。
夜班疲劳驾驶导致的安全隐患也能彻底清零。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大赚。
小陈工收起图纸，看着王宝山。
“王总，等到了第五阶段，未来的调度员也不再是拿着大喇叭喊话排班了。所有的派单都会由后台的人工智能系统自动发送。”
“我们需要借用您矿上的一栋办公楼，改造成现代化的控制和调度中心。所有的网络信号基站都要铺设到位。”
王宝山把核桃揣回兜里，大声做出了决断。
顾屿当初承诺的那些技术蓝图，现在正一点一点在他这个土里土气的煤矿里变成现实。
“矿长，你明天就把西边那栋两层小楼腾出来给星舟的团队办公。”王宝山转头下了死命令。
“从财务上拨一笔专款，专门用来配合小陈工搞基建。谁要是敢在这个项目上拖后腿，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矿长满头大汗地连连答应，生怕惹恼了这位大老板。
小陈工露出了职业的微笑。他伸出右手，递向这位在晋西说一不二的矿业大佬。
“王总，感谢您的信任与支持。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干活了。”
王宝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和小陈工用力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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