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北京,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透着沉闷的燥热。
韩璧丞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建国门外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低头搓了搓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厚厚的项目计划书,以及几份尚未签字的投资意向协议。
过去这一年,他过得极其煎熬。
作为哈佛脑科学中心的在读博士,他在波士顿租了间地下室,带着几个同学成立了公司,专攻脑机接口。
但前沿科技研发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脑电波信号采集、定制芯片流片、算法训练,每一项都在疯狂吞噬着干瘪的账户余额。
公司成立不到一年,初始资金见底,发不出工资,团队成员陆续散伙。
最惨的时候,地下室里只剩他和另一名核心技术骨干。白天在哈佛做实验,晚上回地下室熬夜敲代码。
那段日子,他们靠着成堆的打折冷披萨续命。
为了让项目活下去,韩璧丞几乎跑遍了波士顿的天使基金。
可那些西装革履的华尔街精英听完“脑电波读取”的设想,多半只是礼貌地点头,转身就把计划书扔进了碎纸机。
至于国内的翰潭资本,虽然开出的条件相对算好,也谈到了A轮的细节,但距离他的心理预期依然差了一截。
直到拾光投资找上门。
一封从国内发来的邮件,直接干脆地抛出了底牌:估值比翰潭高出百分之三十。
附加条件更是宽松得不讲道理。
不要一票否决权,绝不干涉技术路线,甚至承诺打通国内顶尖的硬件供应链。
这条件,简直比天使还要天使。
一通半小时的跨洋电话后,韩璧丞当场订了回国的机票。
他很清楚,国内不缺热钱,缺的是愿意为“硬科技”陪跑的资本。
留学生不愿意回国,不是不想,而是前沿科学容不得画大饼。
没有大型科研设备、充沛的资金和宽容的试错机制,空谈情怀毫无意义。
多数国内机构只盯着能迅速变现的互联网项目。
让他们砸几千万去赌一个遥遥无期的“脑机接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一旦真有机构愿意提供超越欧美的科研土壤,给予绝对的财务自由度……
没人愿意一直窝在异国他乡的地下室里吃冷披萨。
出租车稳稳停在国贸三期楼下。
韩璧丞付了车费,攥着文件袋走进奢华的大堂。电梯一路攀升。
梯门开启,极简风格的背景墙上,“拾光投资”四个大字极具压迫感。
前台核对身份后,将他引向内部办公区。
刚踏入办公区,扑面而来的感觉就是“年轻”。
没有传统金融机构老气的红木家具,大面积的玻璃隔断透着冷硬的光,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行业脑图。
来往的员工大多穿着休闲装,步履匆匆,语速极快。不少面孔看着甚至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哪像个手握重金的风投机构,活脱脱一家正在狂飙的互联网大厂。
会客室里,前台端上一杯茶:“韩博士稍等,陈总马上过来。”
韩璧丞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那份边缘已经翻起毛边的商业计划书。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高跟鞋干脆的脚步声。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陈橙穿着一身深色职业套装,大步走进来。
齐肩短发,黑框眼镜,手里不仅拿着他的项目资料,还夹着一支录音笔。
“韩博士,久等了。”陈橙毫不拖泥带水地伸出手,“拾光投资CEO,陈橙。”
韩璧丞起身握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太年轻了。
看着最多不过三十。
“陈总好。”韩璧丞坐回原位,“我们在邮件里沟通过,贵司的条件确实诱人。”
陈橙拉开椅子坐下,直接翻开手里的资料夹,直奔主题:
“您大老远从波士顿飞回来,我们自然不玩虚的。邮件里提的所有条件,白纸黑字,全部有效。”
韩璧丞把计划书往前推了推:“脑机接口前期研发周期极长,芯片流片和算法迭代就是个烧钱的黑洞。”
“波士顿那边的基金,要求我们半年内必须拿出可量产的消费级头环。”
他盯着陈橙的眼睛,语气加重:
“这纯粹是扯淡,违背了科研规律。我只确认一点,拾光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耐心,等我们把技术砸出来?”
“您放宽心。”陈橙合上资料,“拾光投的是未来十年的技术壁垒。我们有足够的资金池给团队兜底试错。”
“前两年,哪怕你们一个头环都卖不出去,拾光绝不催产。”
“我们要的只有一样。”陈橙敲了敲桌面,
“把你们的脑电波识别底层算法,给我做到全球第一。”
这番话掷地有声,精准切中了韩璧丞的死穴。
陈橙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太窄了,去一号会议室谈具体条款。”
韩璧丞抱起文件袋,快步跟上。“这趟回国打算待几天?”陈橙在走廊上边走边问。
“谈完就走。”韩璧丞苦笑,“实验室离不开人,核心算法还在调,团队全靠灌黑咖啡硬撑着。”
陈橙推开走廊尽头的一号会议室大门。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北京CBD的繁华尽收眼底。
投影仪已经待机,白板上甚至写着几个关于非侵入式脑电算法的专业词组。
两人在长条形实木会议桌前落座。
陈橙却没急着翻开投资意向书,而是低头看了眼腕表。
“韩博士,稍等几分钟。”
韩璧丞一愣:“还有其他人?”
“这个项目,我们董事长极为重视。”陈橙收敛了随意的神色,语气郑重起来,
“他刚下飞机,正赶过来亲自和您谈。”
韩璧丞心里咯噔一下。在波士顿跑了几十家机构,他清楚风投圈的规矩。
像他们这种连产品都没做出来的天使轮项目,机构顶多派个合伙人出面走个过场,多数时候几个投资经理就能拍板。
堂堂一家手握庞大资金盘子的风投机构董事长,居然要亲自下场见一个在读博士?
“董事长亲自谈天使轮?”韩璧丞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对。”陈橙点头,
“脑机接口是拾光今年最核心的五大赛道之一。顾董看过你们的算法架构,特意推掉了其他行程,亲自接管这个案子。”
韩璧丞握着骨瓷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久违地感受到了尊重。
他在大脑里快速推演待会儿要汇报的底层数据,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硬仗。
能坐稳这家机构一把手的,多半是个老谋深算、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大鳄。
对付这种老狐狸,只能拿最硬核的底层代码和商业逻辑说话。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
穿着白衬衫的陆知远先一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侧身站在门边,姿态恭敬。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不疾不徐地步入会议室。
韩璧丞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准备迎接那位“资本大鳄”。
可他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年轻了!
这人甚至比眼前的CEO陈橙看着还要小,眉宇间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去的大学生气息。
陈橙迅速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那年轻人身侧,微微落后半步。
她抬起手,语气尽是敬畏。
“韩博士,给您引荐一下。”
“这位,就是我们拾光投资的董事长,顾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