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领大人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来福，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茫然。
他自然记得这个少年。
早些年小少爷在魔都定居时，身边始终跟着这么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当年为了护住小少爷，这孩子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棍，重伤卧床半月有余，险些没能挺过来。
这件事，家里夫人早已和他提过，当时他还暗自感慨，这少年心性忠义、难得靠谱。
可眼下这场景实在离谱。
好好的半大少年，当众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跟受尽天大委屈、寻到至亲靠山一般，场面滑稽又超出预料。
“起来，快起来。”
总领大人无奈放下手中茶杯，伸手想去拉他，语气又无奈又好笑。
“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了，成何体统。”
“我不起来！”李来福抱得更紧，脑袋蹭着对方裤腿，委屈巴巴，“我一松手，万一您不认我、赶我走怎么办？我千辛万苦一路奔波才找到您。”
“我人就在学堂办公，还能凭空跑了？”总领大人哭笑不得，“站直了说话，别赖在地上。”
一旁的陈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肩膀微微颤动，显然被这活宝模样逗得不轻。
李来福见火候足够，也懂得见好就收。
他抽抽搭搭地松开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随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只是刚哭过的眼眶通红、鼻尖泛红，哪怕极力收敛情绪，也透着一股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拘谨地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搓着衣角，眼神乖巧又无辜，活脱脱一副受尽苦楚、千里寻亲的小晚辈模样。
总领大人抬眼，细细打量他一番。
比起几年前，个头拔高不少，身形也结实壮硕了些，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灵气十足、鬼精鬼精的，一看就是满肚子小心思，半点安分不下来。
“好好的老家不待，跑到我这将官学堂来做什么？”总领大人沉声问道。
李来福吸了吸鼻子，压下残留的哭腔，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大人，我是来报考咱们将官学堂的。”
此话一出，总领大人眉峰微抬，眼底浮出几分明显的意外。
身旁的陈夫人也是一脸诧异，转头看看神色认真的李来福，又看向端坐的总领大人。
“是毛夫人让我来的。”
李来福连忙补充，挺直腰背，努力褪去刚才哭鼻子的窘迫，双手贴身掏出那封密封的举荐信，恭恭敬敬递到桌前。
“夫人说我在家终日闲散度日，虚度光阴太过可惜。不如来正规武校学一身真本事，将来学有所成，也好帮衬远在海外求学的小少爷。”
总领大人垂眸看向信封，一眼便认出是毛夫人的笔迹，心头已然了然。
他没有急着拆信，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神色复杂，淡淡开口：“你倒是会找人托门路。”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李来福挠挠头，露出一脸憨厚的讪笑，“学堂门口守卫严谨，不认生人，我手里这封私信，人家根本不认可。若不是我记着陈夫人在这里，今天我怕是连学堂大门都进不来。”
这话直白又实在，陈夫人听得莞尔一笑，用折扇轻掩唇角，眼底笑意满满。
总领大人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的信封，轻叹一口气。
“罢了，你初来乍到，先在学堂安置住下。入学考核的事，后续我让人安排。”
没有拒绝，没有为难，算是默认了他的求学之事。
李来福心头大石瞬间落地，狂喜涌上心头，差点又控制不住扑上去抱大腿。
好在他强行稳住身形，重重点头，声音清亮又恭敬：“谢谢大人！谢谢夫人！”
总领大人被这一声直白的“夫人”叫得微微蹙眉，两人身份特殊，被一个半大少年这般直白称呼，总觉得有些别扭。
但他也懒得计较，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门外等候的副官，带李来福下去安顿住处。
李来福弯腰捡起地上的旧包袱，走到门口时，又特意回头，眼神无比真诚：
“大人，方才我站在学堂门口，看见校门那副励志训言，心里瞬间就笃定了。这里才是磨砺少年筋骨、铸就男儿志气的地方，我来对了！”
总领大人闻言微微一顿，素来沉稳的眉眼，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别耍嘴贫，快去吧。”陈夫人笑着挥手赶他。
“哎！”
李来福应声出门，刚关上房门，瞬间卸下所有拘谨委屈，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猛拍自己的胸口。
“我的妈呀，差点演砸了！”
他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后怕不已。
好在临场发挥到位，第一关，稳稳拿下！
……
接下来几日，李来福过上了整座学堂最让人眼红的悠闲日子。
此刻，学堂本届学员正值高强度集训期。
偌大的操场上、跑道上、障碍训练场里，随处可见身着规整制服的学员。烈日之下，全员咬牙训练，队列跑操、障碍翻越、刺杀演练、军姿静坐，一项训练接着一项，半点停歇没有。
教官的呵斥声洪亮如雷，响彻整个训练场。
学员们日日暴晒流汗，皮肤晒得黝黑，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风干，人人累得腿脚发软、浑身酸痛，个个咬牙硬扛，不敢有半分懈怠。
唯独李来福是个例外。
他每日一身灰布家常小褂，头发随意散乱，脚踩一双普通布鞋，一身闲散模样，跟严谨肃穆的军校氛围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训练场的闲散路人。
别人挥汗如雨苦练不休，他整日无所事事，在学堂各处晃悠闲逛，逍遥自在。
更离谱的是，四月的南方早已燥热难耐。
正午的烈日炙烤大地，无风闷热，哪怕站着不动，都浑身冒汗、燥热难耐。
训练场上的学员们，身着厚重制式军装，负重参训，一遍遍重复高强度训练，从头到脚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又热又累，苦不堪言。
就在全员咬牙硬扛、身心俱疲之时，一道无比刺眼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训练场边缘。
李来福手里提着一瓶玻璃瓶冰镇汽水，刚从食堂冰桶里捞出来，瓶身挂满细密冰凉的水珠，隔着老远都透着沁人的凉意。
他慢悠悠走到操场最阴凉的树荫下，悠然站定，拇指轻轻一拧。
“嗤——”
清脆的汽水冒泡声，在死寂压抑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紧接着，李来福仰头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猛灌两大口，冰凉汽水入喉，瞬间驱散满身燥热。
他长长舒了一口热气，眉眼舒展，一脸极致的惬意满足。
“舒服！”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飘传入每一个参训学员耳中。
操场上数百名晒得头晕、累得虚脱的学员，齐刷刷转头，一道道目光死死锁定树荫下的李来福，眼神里写满了羡慕、嫉妒，还夹杂着浓浓的杀气。
可李来福全然不当回事，假装看不见众人的目光，又慢悠悠抿了一口汽水，吃饱喝足还忍不住轻轻打了个舒服的嗝。
这时，一名正在带队跑圈的学员刚好从他身侧掠过，浑身大汗、呼吸急促，咬牙压低声音，恶狠狠丢下一句：“小子，你给我们等着！”
李来福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十分欠揍地举起手中冰汽水，轻轻晃了晃：“要不要尝一口？可惜你们正在集训，不许私食饮品，那我就替你们多喝两口啦！”
那学员脚步一踉跄，差点当场气吐血。
前方带队教官见状，厉声大喝：“看什么看！加速跑！军姿摆正！不许分心！”
一众学员只能压下满心憋屈和嫉妒，咬着牙继续高强度训练，心里却把这个天天摸鱼、当众拉仇恨的闲散少年，默默记恨上了。
可这，还远远不算最过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