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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眼盲心不盲(1 / 1)

赵大勇抱住沈浸星大腿的那条胳膊,从肩膀处被齐根砍断。

赵大勇“啊”地惨叫了一声,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沈浸星把赵大勇的断臂从他腿上扒开,后退了两步。

右手握住自己脱臼的左臂,咬紧牙关,一使劲,一拧。

“咔嗒”一声,骨头归位。

沈浸星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上的血流了下来。

他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朝空中吹了一声口哨,马从坡后面跑了过来。

这畜生,精得很,还知道受了伤就躲起来。

马跑到沈浸星面前,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沈浸星的胸口。

沈浸星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枪,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赵大勇躺在地上,他的胳膊没了,血流了一地。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他不是这里的人,他姓赵,叫赵大勇,是赵家村的人。

赵家村在含山县北边,是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种地为生。

十二年前,县里来了一个新县令,姓吴。

吴县令要修一座别院,看中了赵家村的土地。

赵家村的村民不肯卖,吴县令就派衙役来强征。

赵家村的村民不肯搬,吴县令就派兵来烧。

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赵家村变成了一片焦土。

赵大勇的爹娘、弟妹,全死在了那场火里。

他当时不在家,去县里卖柴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家没了,亲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因为去山上砍柴,侥幸逃过一劫的爷爷。

后来他上了山,跟着一群失去家人的兄弟们一起做了土匪。

他们杀了不少人,杀过贪官,杀过衙役,杀过路过这里的商人,也杀过无辜的百姓。

赵大勇的眼珠动了动,看着天上,想起了爷爷。

他上山做了土匪以后,就把爷爷接了过来,在山坡上盖了一间小木屋。

骗爷爷说他被官家招揽做了官差,每天出门是去当差。

爷爷因为看不见,就信了,爷爷很高兴,逢人就说孙子是官差老爷。

赵大勇的眼泪从独眼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道狰狞的刀疤,滴在泥土里。

对不起,爷爷,我没能帮爹娘弟妹报仇,我没能帮赵家村的人报仇。

我也没能好好孝顺你......

赵大勇的嘴角动了一下,独眼慢慢闭上。

他死了,脸上还带着泪。

沈浸星骑着马在山路上狂奔。

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路面上有马车碾过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一直往前追,心一直悬着,像被人用手攥着。

终于,他看见了,看见了马车的碎木,他的心沉了一下。

沈浸星翻身下马,顺着碎木一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着时幸的名字。

“阿幸!阿幸!”

沈浸星的声音从山坡上传过来,飘进了小木屋里。

屋里照顾红萼和绿芙的姐妹俩竖起耳朵,同时站了起来。

时幸率先跑出屋子。

“沈浸星!”

沈浸星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时幸,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万幸,万幸你还活着......”

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时幸被他箍在怀里,他抱得很紧,时幸没有挣扎,伸出手,拍了拍沈浸星的后背。

就跟姐姐平时拍她一样。

“你们怎么样了?”

沈浸星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水光眨了回去。

他松开时幸,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脸上有泥,但人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沈浸星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土匪差不多都死完了,事情已经解决了,柳诗年他们受了些伤,死不了,时伯父也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

说了所有人,唯独没说自己。

时幸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睫毛垂了一下。

赵老头拄着拐杖从木屋里摸了出来。

听到“土匪差不多都死完了”这句话时,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赵老头的胳膊。

“老爷子,您当心。”

赵老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脸朝着沈浸星说话的方向。

“都死完了吗?我的大勇也死了吗?”老人的声音发涩。

沈浸星看了时幸一眼,时幸微微点了点头。

沈浸星想了想,那个跟他对打的大当家好像说过自己叫赵大勇。

“赵大勇死了。”

赵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滑倒在地。

想问怎么死的,想问有没有受苦,想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坐在地上喃喃道:“死了好,死了好啊……”

时蕴蹲下,扶着赵老头的胳膊,感觉到那个胳膊在微微发抖。

“这孩子一生太苦了,”赵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么小就没了爹娘,一个人拉扯着我这个瞎眼老头过日子。”

时蕴问了一句:“老爷子,您知道您孙子是土匪,不是官差?”

赵老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跟哭一样的笑。

“闺女啊,老头子只是眼盲,心不盲。大勇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装着不知道。”

赵老头说完,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现场一阵沉默,时蕴三人谁也没说话。

她脑子里闪过前世的事,扶着赵老头的胳膊站了起来。

“老爷子,外面风大,进屋说吧。”

赵老头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悲痛已经收了起来。

“闺女啊,屋里有些大勇的东西,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你们随我来。”

时蕴扶着他,几人一起往小木屋走去。

沈浸星跟在最后面,目光一直在四周打量着。

赵老头在桌上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躺在床上还没醒的红萼和绿芙,还有缩在床尾的小狐狸。

“大勇喜欢把东西藏在床底下,你们看看有没有你们要的。”

沈浸星蹲下来,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去,床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个木头盒子,他把盒子拖出来吹了吹灰,打开。

盒子里有几样东西。

一些碎银子,不多,加起来也就二三两。

一根银簪子,簪子上雕着一朵兰花,做工很粗糙。

最底下压着几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浸星把信拿了出来,打开一封,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

信上的字迹潦草,摸不清跟脚。

内容是:“含山县税银案,御史中丞时炳德奉命前来查案,务必在其到达含山县之前将其截杀,伪装成匪祸。”

第二封信的内容和第一封差不多,只是语气更急切了,反复强调“不可留活口”。

第三封信更短,只有几行字,“事成之后,白银五千两,阅后即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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