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天色彻底暗透。
定安王妃在府中细细整理好了朝服、冠饰,做好了随时入宫的准备。
时幸从头到尾寸步不离,铁了心要跟着王妃一起进宫。
在时幸心里,这位不只是她敬重亲近的婆母。
更是她当初对着公爹,对着小星星,郑重许诺过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今晚皇宫局势诡异凶险,老皇帝临死前突然召集百官入宫,摆明了没安好心。
时幸说什么都不可能让王妃孤身涉险。
王妃一开始还死活不同意,知道宫里风波难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
可耐不住时幸态度坚决加软磨硬泡。
几番拉扯下来,王妃实在拗不过,只能点头默许,带着时幸一同入宫。
自家妹妹什么性子,时蕴比谁都清楚。
如今宫里凶险莫测,只留妹妹陪着王妃,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群人本就是同进同退的伙伴,压根没有独自留守的道理。
时蕴当即拍板,带上蒟蒻几人,一行人也要跟着混进宫去。
就这样,一行人跟葫芦娃一样,一个接一个,谁也没落下。
他们做好了万全的伪装。
蒟蒻和幽冥日常本就戴着人皮面具,省去了重新易容的麻烦,随时可以随行。
至于时蕴,直接交给了红萼打理。
红萼跟着韩娘子学艺许久,一身易容本事已经学到了六七分精髓。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给时蕴改了容貌。
配上一身普通仆从的衣裳,往人群里一站,时蕴彻底泯然众人。
最后就是灵儿。
灵儿常年待在时府和沁安闺馆,极少在外露面,本就是生面孔。
只需换一身下人衣裙,简简单单收拾一番,就彻底看不出任何异常了。
一切准备妥当,宋玉娆走在最前头,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带队。
她的身份光明正大。
当今皇帝是她嫡亲的舅公,老人家病危临终,于情于理她都该到场。
更何况今晚她的祖母大长公主也早已奉旨入宫。
她进宫探望长辈,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就这么着,时蕴一群人伪装成宋玉娆的随行下人。
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走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内院。
此刻皇帝的寝殿乾清宫外,早已挤满了文武百官。
老皇帝中风瘫痪在床上,连坐都坐不稳,根本没办法亲自出来主持。
因此,所有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全都按照要求。
列队站在寝殿门外的宫阶之下,静静等候最终的传位旨意。
定安王妃带着时幸抵达的时候,朝堂百官早已全员到齐,无一人缺席。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他们没有因是两个女子就轻视嘲讽。
更没有人因定安王失踪,王府群龙无首,就看人下菜碟,肆意轻慢。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定安王半生护佑大梁万里山河,功在社稷。
定安王妃贤德端庄、风骨凛然,定安王府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靠王爷一时荣辱撑起来的。
一众官员纷纷躬身抬手,对着定安王妃恭敬行礼。
人群之中,时炳德看见自家女儿也跟着来了,脸色有些僵硬,死死瞪着时幸。
心里怕是早已把时幸骂了千百遍:
你个死孩子!好好待在家里不好吗?非要进宫来蹚这趟浑水!
时幸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半点不慌,悄悄对着时炳德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宽心,一切有分寸。
王妃气度沉稳,对着一众百官微微颔首回礼,不卑不亢地带着时幸穿过人群。
俩人走到百官队列的最前方位置,稳稳站定。
另一边,宋玉娆带着伪装成下人的时蕴、灵儿、蒟蒻、幽冥几人,没有留在外面百官队列里。
她身份特殊,是皇室嫡系晚辈,祖母大长公主又身在寝殿内殿。
殿外的人需要回避等候,她却可以入内旁听。
宋玉娆带着一行人,径直穿过台阶,往皇帝的寝殿内殿走去。
外殿百官队列最前方,柳丞相一身官袍肃立,站在三位皇子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身姿挺拔,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柳丞相看见定安王妃和时幸走来,眼底微动,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彼此心照不宣。
全场最惹眼、情绪最微妙的,当属三皇子了。
三皇子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最佳人选,也是呼声最高、最稳操胜券的继位者。
往日里的他,素来沉稳克制。
可今晚,眼看父皇病危、传位在即,唾手可得的帝王之位就在眼前,他再也绷不住了。
三皇子心里的狂喜几乎要冲了出来,却又必须强行压制。
逼着自己摆出一副痛彻心扉、为父哀伤的沉痛模样。
三皇子一张脸青白交加,一会故作悲戚,一会压抑笑意。
复杂程度堪比元素周期表,看着着实有些好笑。
站在一旁的五皇子,则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五皇子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闲散皇子,生性洒脱,不爱权势。
是个痴迷吃喝玩乐的乐子人,平日里最是吊儿郎当、随性散漫。
但是他老爹马上要嗝屁了,容不得他嬉皮笑脸。
五皇子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三皇子身侧,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
最后是年仅九岁的七皇子,也是老皇帝最小的儿子。
这个昔日秋猎打不到猎物都会委屈哭鼻子的小哭包,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不少。
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只是骨子里的爱哭属性还没变。
此刻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红红地盯着寝殿大门,满是担忧和忐忑不安。
众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殿外,屏息凝神等候。
足足过了一刻钟之久,紧闭的寝殿大门才终于被内侍推开,里面传出了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
只见病入膏肓的老皇帝,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艰难地挪了出来。
他左手紧紧抓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右手倚靠在李德全身上。
整个人枯瘦干瘪,面色蜡黄。
明明是正当晚年的帝王,此刻看着竟比年长他数岁的亲姐大长公主还要苍老。
老皇帝被两人小心翼翼搀扶着,艰难站在台阶之上。
阶下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尽数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缓缓扫过下方列队里的三位皇子,气若游丝地摆了摆手。
“免、免礼……”
他中风之后口舌僵硬,别说长篇大论的场面话了,就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得费劲。
所以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铺垫客套,只想速战速决,敲定大局。
老皇帝侧头看向身侧的李德全,眼神示意。
李德全瞬间会意,立马抬手示意身边的小太监上前,接替自己搀扶皇帝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