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辰正,谢府正堂开了门。
太夫人坐在上首。太叔公与三名族老分坐两侧,谢二夫人也来了,手边放着族中旧册。曹嬷嬷、门房管事、外院书手与老账房站在末席,都是这两日见过鲁成石的人。
鲁成石没有被押进来。
他从外院客房自行走到堂前,仍穿那身洗得发灰的短褐。正门没有关,门边也没有护院持棍。太夫人只给他一张客椅,让他把想说的话当着族人再说一遍。
鲁成石先说了九人的死。
药末落进御寒汤,前哨兵帐有人倒下;九人入夜装车,冬月十二送进主营;十四日挂白幡、补关牒;谢家粮草足数,沈怀章受迫落押。
与前两日说的一样,一处不少。
太叔公沉着脸问:“这些话,你可愿由谢氏具名转呈官署?”
鲁成石站了起来。
众人都以为他要落押,他却扑通一声跪在堂中。
“不能呈。”
谢二夫人皱眉:“为何?”
鲁成石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因为全是谢家教我说的。”
堂中骤然一静。
他像终于挣脱什么一般,语速越来越快。两日前,一个穿青衣的妇人在柳桥瓦舍找到他,许诺事成后给一百两银子,让他冒充北境老卒。九人被药杀、尸车早到、沈大人补押、谢家粮草无误,都是那妇人教他背下的。
“昨日他们又逼我认什么折锋营,叫我画营房、按手印。”鲁成石举起右手,“小人身在谢府,不敢不从。今日族中长辈都在,小人才敢说实话。谢家为了翻案,买人作证!”
谢二夫人猛地看向沈照檀。
“若真有这事,连累的是满府!”
几名族老也没有立刻替谁说话。鲁成石被谢家留宿两夜,试问纸上又确实有“折锋营”三个字。单看这两件,足够让一盆脏水泼得像模像样。
沈照檀没有辩。
她先对外院书手道:“方才的话,一字不漏记下。念给他听。”
书手从“不能呈”起逐句复念。鲁成石确认无误,在页尾按了指印。
沈照檀这才问:“青衣妇人何时找你?”
“初二申后。”
“在柳桥瓦舍何处?”
“后巷茶棚。”
“可报过姓名?”
“没有,只说是谢府的人。”
“一百两可曾给你?”
“说好事成再给。”
“所以你没有收过谢府一文钱,也不知那妇人姓名?”
鲁成石顿了顿:“她能把旧案说得那样清楚,自然是谢府的人。”
“这是你的推断,不是你认得她。”
沈照檀让门房管事取出初二夜的投门簿。
簿上记得清楚:鲁成石亥初到府,在沈照檀回来以前,已经向门房小厮说出九人姓名、死因、送尸与补押几项。沈照檀随后在敞门门房见他,管事、书手和曹嬷嬷全程在场。
外客房两日的饭食、铺盖、热水也逐项记在投宿页上。没有赏银,没有新衣,更没有人把他带进内院私下问话。
“这些只能证明你进府以后,我们没有给银、没有私下教词。”沈照檀道,“柳桥瓦舍是否真有一个冒称谢府的青衣妇人,眼下无人能替你证明,也无人能替我断定没有。”
她没有把查不到的人硬说成不存在。
鲁成石立刻道:“那就是有!”
“先放着。说折锋营。”
太夫人身边的嬷嬷把昨日封好的试问纸放到堂中。
封面写着“核言试问,不入旧案证词”。拆开后,第一行便是青黛在鲁成石进屋前所写:
“虚设折锋营,只试来人是否认领。”
下面有太夫人、太叔公与另一名族老事前所落的押。
太叔公道:“营号是我编的。谢家旧军北门前哨只有一至四铺,号旗只许标铺数,从未有折锋营。”
鲁成石像抓到救命处:“正是你们先说的!小人不过顺着认下!”
“营号是我们先说。”沈照檀道,“黑旗是谁说的?”
鲁成石闭了嘴。
“旗角缺口、断刀白刃、二铺北坡的营房、旁边的冻井,是谁说的?”
堂中无人替他回答。
“中途换过桌布,问话已经转到九人如何装车。是谁又主动说,折锋营离主营远,所以必须套车?”
青黛展开鲁成石亲笔所画的简图。“折锋营”三字端端正正落在北坡,后面是他的姓名和指印。图下那句“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反坐”,也是他自己加的。
鲁成石额角冒出汗:“我身在谢府,不敢不写。”
沈照檀抬手指向敞开的正门:“昨日问话也在外院。两名族老、曹嬷嬷和书手在场,门没有关。你若说不知,没人拦你;你若要走,也没人拦你。”
“可你一句不知都没有。”
她的声音并不高。
“一个不存在的营,你敢认;没人告诉你的旗和营房,你敢编;隔了一轮问话,你还敢自己把假营号捡回来。这样的人今日说九人药死,明日也可以说九人死于刀伤。你的话不能作证。”
鲁成石脸色发白,转向太叔公:“是她设套害我!”
“是设套。”太叔公冷声道,“套里没有一件旧案真事,只有我临时编的三个字。你若当真在那处活过,第一句就该说没有这个营。”
谢二夫人看完试问纸,又翻过投宿页,脸上的怒意慢慢转了方向。
“他方才说谢家逼他,是想让咱们先乱起来。”
太夫人直到此时才开口:“今日只议两件。第一,鲁成石所述不可采信,谢家不得以他作证。第二,他所称柳桥青衣妇人尚无旁证,不许写成谢家买证,也不许反过来写成某一家放人栽赃。”
老账房将两条结论写入族议简记。到场族老逐一落押。
这不是把鲁成石的假话变成岳秉义的真话。
它只当众守住了一道门:一个主动送上来的假证人,不能替谢家说话,也不能反过来咬谢家一口。
“你可以走。”沈照檀对鲁成石道。
鲁成石怔住。他显然预备过被扣、被打,甚至预备过借身上的伤再添一条谢家逼供,却没想到正门仍旧开着。
他起身冲出去,才跨过门槛便高喊:“谢家买证翻案,逼我按押!”
府门外竟已有几个闲汉停着,像是专等这一嗓子。
太叔公拄杖追到阶前:“把门开到底。”
门房管事站到门内,当街念出刚刚落押的族议简记:鲁成石自愿投门,未受银钱;认领虚设营号并自行补写营情;谢氏未采其言,不以其为证。简记不谈九人死因,也不说谁放人来,只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件件摆在众人面前。
几个准备接话的闲汉面面相觑。
鲁成石还想喊,围观者却先问:“既没收你作证,买你做什么?”
又有人指着他:“门开着让你走,也叫逼供?”
预备好的脏水没能泼进谢府,先溅回了端盆的人脚上。
鲁成石拨开人群离去。没人追,也没人抓。长风只记住他拐出的方向,不在今日惊动后手。
正堂里的人还没有散,沈家送来的急帖便到了。
帖子没有写旧案,只说沈怀章昨夜吐血,今晨已经不能起身。林氏守在榻前,请嫁出的长女即刻归宁,莫留终身不孝之憾。
方才那盆脏水泼的是谢家。
这一封急帖,却直取父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