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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绳断人杳(1 / 1)

沈照檀没有等第二次回报。

她带着青黛和何逢生从西门出城。守路人赶车,沿途不点谢府灯号,也不召更多护院。西山柴屋若真出了事,人去得越多,越容易把仅剩的痕迹踩乱,也越会替追踪者指明那处藏点属于谁。

车到山脚时,天已经擦黑。

守墓柴屋夹在两片荒坟之间,屋后是乱石沟,屋前只有一条供祭扫人走的土路。午时该升起的两缕炊烟没有出现,烟囱口冷得发白。

门没有锁。何逢生先绕屋一圈,确认窗纸、门闩和后墙都没有被撞破,沈照檀这才进门。屋里却整齐得反常。

两副铺盖卷在墙角,水缸盖得严实,灶中余炭被水浇透。昨日留下的三包干粮少了两包,给方小川换伤的药布也带走了一半。桌上没有打翻的碗,没有血,也没有陌生人翻找后的狼藉。不像遭人闯入,更像住在这里的人知道不能再留,自己收拾过才走。

“长风呢?”沈照檀问。

守路人道:“他午前来过。按约,他先在半山看烟,再进屋换药。小的守在山口,等到午时没见烟,便看见长风从林后追出去,只来得及打手势,叫小的回城报信。”

“追的哪边?”

“南坡官道。”

岳秉义若只是带着外孙另换藏处,不会故意留下让长风追的方向。

沈照檀走到后门。

长风昨日在门外系过一道护路绳。一头绕老槐根,一头穿过门板下的小孔,屋里人只须将绳压在脚边,外人踩动便会先知。此刻绳从正中断开,靠门的一截已经被收进屋内。

何逢生蹲下看了一眼:“不是被人踩断的。刀口齐,是屋里人割的。”

割断护绳,意味着他们不再等谢府按旧路来接。

青黛在门槛背面发现了另一截细麻。

绳子没有藏,只压在一块薄石下。两根长短不同的麻绳咬在一起,结式仍是方小川常打的双环亲缘结,方向却反了。

从前方小川用短绳绕着长绳,表示晚辈随长辈走;若两人失散,短绳便绕长绳三圈,尾端压回掌心,是“晚辈等长辈回来”。

眼下这只结,长绳反过来绕住短绳,尾端直指前门;短绳没有跟出去,而是从结下折回,指向屋后的乱石沟。

青黛低声道:“是不是有人逼他这样打的?”

“逼他的人不会知道长短两绳各指谁。”何逢生道,“就算知道,也不会特意告诉咱们两人走了不同的路。”

沈照檀捏住长绳尾端。

岳秉义主动从前门走,往南坡官道引人;方小川从屋后乱石沟离开,走的是另一条避路。

祖孙没有一同被抓,却也没有一同安全。

“他怎么会知道有人摸过来?”青黛问。

答案在灶后。

那里放着一只缺口粗碗,碗底压着半撮新鲜黄泥。守墓柴屋附近全是灰白石土,只有南坡官道路边的车辙里有这种黄泥。有人白日到过门外,没有进屋,却把靴底泥蹭在了灶边。

岳秉义看见了不属于此地的泥。

他没有再等长风,也没有守在谢家安排的屋里赌对方何时来。他十五年都在逃路,知道藏点一旦被人摸到门槛,守得越紧,跟来的人越多。

所以他割断了谢府的护绳。

沈照檀没有因这个判断松一口气。自愿离开只说明人走时还能作主,不说明走出去以后仍能作主。岳秉义将最显眼的一路追兵带向自己,方小川肩伤未愈,独走乱石沟同样危险。

“先找小川。”她道。

何逢生却没有立刻起身:“若岳老知道咱们会看懂这个结,也会知道咱们先追短绳。南坡那边若没人跟,追兵很快会回头搜沟。”

两条路仍在逼她选。

只是这一次,岳秉义已经替她选了先后。

沈照檀想起里正家窗边,方小川曾在纸上重重写下:“上回,你引人走。今日不换。”那时岳秉义想把外孙交给谢府,自己留下作饵;少年拒绝的不是所有分路,而是外祖又一次瞒着他、拿自己的命替他买路。

眼下不同。

灶火由两个人一起灭,干粮带走两份,反向结也是方小川亲手所打。岳秉义仍走危险更大的显路,却没有把外孙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丢下。方小川知道外祖要做什么,也亲自选了乱石沟。

这不是谁把谁换出去。

是两个人各走一条自己应下的路。

沈照檀望向门外:“你带守路人走乱石沟,不喊名字,不举火。每隔半里留一个双咬活扣,让小川知道来的是自己人。发现外人便停,不要把人带到他面前。”

“姑娘呢?”青黛问。

“等长风。”

她不能让所有人都去追方小川。岳秉义主动引敌,不等于谢府可以顺势舍掉他。

何逢生带人入沟后,山中彻底暗下来。荒坟间的风穿过枯草,像有人在远处拖着脚走。青黛点了一盏蒙布小灯,只照门内三尺。

直到戌初,南坡才传来两短一长的鸟哨。

长风从林里出来,左袖划破,手臂只是被荆棘擦伤。他一路追到官道岔口,看见三名生面孔跟着一串故意踩深的旧靴印往南。靴印每隔一段便在软土里拖一下,像个疲惫老人急着逃命。

“是岳老留下的?”沈照檀问。

“是。”长风摊开手,掌心有一小段粗麻,“每处转弯都有一截,从他昨日戴过的麻手套上拆下来的。他怕追兵跟丢。”

“你见到人了吗?”

“没有。追到官道第三个岔口,绳头断了。那三个人分成两路,我若再跟,便会让他们知道身后还有谢府的人。”

长风停了一下:“我退回来时查过北面的浅沟。只有一人的新脚印,步子不稳,走一段便扶一次石壁。小川按结走了另一边。”

方小川没有被岳秉义带去作饵。

岳秉义也不是惊慌失措地独自逃命。

他把十五年来最熟的一件事重新做了一遍:自己引走追索者,把外孙送向相反的活路。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瞒着外孙,也没有把方小川留成只会等待的孩子。少年亲手反打了那只结,接受分路,也给后来者留下判断。

这也意味着,谢府先前那套“把人藏好便算护住”的办法已经失效。岳秉义愿意让沈照檀记录亲见事实,不等于愿意把余下性命一并交给她调度;方小川肯接受救治,也不等于会永远坐在一处安全屋里等人搬运。

他们信了她一部分。

还保留着自己决定生死去向的那一部分。

何逢生尚未从乱石沟回来。岳秉义在南坡何处,追他的三个人又属于谁,都没有答案。

沈照檀将反向亲缘结收进袖中,又把断开的护路绳留在原处。

“今夜不追南坡。”她道。

长风抬眼。

“岳老费力让他们只看见一个逃走的老人。我们若带人追上去,只会告诉对方,他背后还有谢府,还有一个不能见光的案子。”

这不是放弃。

是承认岳秉义已经不肯再做一件被他们从藏点搬到藏点的证物。

沈照檀站在空屋门前,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这个老人下一次回来,不会再答应藏起来慢慢说。

他会自己选择在什么地方开口,也会自己开出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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