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福昌饭店出来,柳楒楒没往金鹰地库走。
她撑着伞,朝中山路另一头望了望。
“新百离这儿近,去新百。”
新百就在广场边上,一栋方方正正的商场,比金鹰老,但更热闹。
这时候的新街口,新百是大家买黄金最常去的地方。
“去新百干什么?”
王一凡有点跟不上她的思维,这大热天的,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对逛街有这么大的瘾的。
“刚才不是说,给妈他们买点金子。”
柳楒楒说着,抬起腿就往新百那边走。
王一凡没说话,他肩上还挎着柳楒楒的包,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慢慢穿过广场,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直往上冲。
柳楒楒的脸被伞影遮着,只露出下巴和脖子,那截脖子白得晃眼。
新百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一楼的珠宝区灯光明亮,玻璃柜台一排挨一排。
柳楒楒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才带着王一凡往里走。
宝庆银楼在最中间的位置,红底金字的灯箱招牌,老字号,本地人认这个牌子,柜台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有的在试戒指,有的在称金镯子。
柳楒楒没急着靠过去,先在外围慢慢看,王一凡跟在旁边,看见柜台里的黄金在灯光下闪着一种很钝、很厚的光。
“一凡,你说给妈他们买镯子,还是买项链?”
柳楒楒被这各种款式晃得有点拿不定主意。
王一凡正盯着柜台里那一排金子出神,听她问,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那些镯子、项链、戒指在灯下一字排开,亮得他脑门都有点发涨。
他抓了抓后脖子,说:“全买项链吧,省得一个个挑,麻烦。镯子戴手上,干活也不方便。”
柳楒楒“啧”了一声,斜他一眼:“老公,你还别说,有时候你的懒办法还真有用呢,不过,现在,你这办法不管用。”
王一凡站到一旁,看柳楒楒低下身子,凑近柜台。
她看得极认真,时不时让店员把某一条拿出来,托在掌心,左看右看。
黄金躺在绒布上,像一小片温热的液体。
“这条。”
柳楒楒指着一条链身细、坠子极小的,一边小声的说着:“给我妈,她不爱戴重的,嫌勒脖子,二婶上班,也是,给他们俩买一样的。”
又指了另一条:“这条给你妈,她喜欢链子粗一点,每天店里人来人往的,被别人比下去,她心里会不舒服。”
说完又看了一会,指着一根手链让导购员拿出来。
“王怡的,得带点花,她上学时候编手链总喜欢编带花的,霏霏的就不用挑了,跟王怡一样就行。”
店员从里面拿出一条手链,细花一朵一朵,闪得很。
柳楒楒拿手上试戴了一下:“就它。”
柳楒楒把手链举高一点,就着柜台上的灯光左右看了看。
那几朵小花开在手腕上,亮得晃眼。
她皮肤白,戴金的也压得住,不会显得老气,倒衬得手更细。
旁边那个年轻店员看直了眼,又不好直夸,只一个劲说:“姐,你戴着真好看。这款就是给你这样手白的人留的。”
柳楒楒听了,抿嘴笑了一下,把手链摘下来放回托盘。
她又指了指柜台里几款男式戒指:“这三个,大小号都拿给我看看。”
她这边越挑越顺,年轻店员有些跟不上了,一边要拿货,一边还要记她要什么尺寸、给谁买、大概什么年纪。
她往后退了半步,朝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同事招手:“陈姐,来帮我一下,这个姐要的多。”
那个叫陈姐的店员走过来,四十来岁,手上也戴了只金戒指,笑得比年轻那个更活络。
她扫了一眼柜台上排开的盒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说:“小姐,这是给一家子备金货吧?一看就是会当家的,你放心,慢慢挑,我把货都摆出来,你一样一样看。”
柳楒楒说:“四个男戒,素圈方戒,再看看小孩的镯子。”
陈姐“哎哟”一声,笑道:“小的那个还没生吧?这是真会疼孩子,你等等,我拿最新回来的,这批工艺好。”
王一凡站在后头,看两个店员围着柳楒楒转,一个递货,一个开柜,柳楒楒坐在高脚凳上,低头看金饰,嘴里还跟人家说金价、工费。
她不是装懂,是真懂一点,什么光面容易磨,推圈不夹手,链子要买活扣的,以后能调,来之前应该是做足了功课的。
王一凡在旁边听得直愣,他以前哪知道这些,自己连手表都不喜欢戴,他一直以为,金子就是金子,黄澄澄的,谁戴都行。
今天才知道,买金饰,也有这么多道道。
“老婆,你也教教我。”
王一凡是真想学学,以后隔段时间就给柳楒楒买点,不但能戴,还能保值。
“教你干什么?你要给谁买?”
柳楒楒坐在高脚凳上,下巴微抬,眼睛落在他脸上。
店里的灯光打下来,她脸上那点笑意很浅,却像把周围的柜台、人影全挡开了,只看他一个。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王一凡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又说:“我脸上有东西?”
柳楒楒没答,她下巴还微微抬着,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重新看柜台里的金饰。
她笑了一下,很轻,这才开了口。
“你不用学,我要买,你带我来,我自己挑。”
王一凡在旁边“哎”了一声,今天要不是跟柳楒楒一起过来,他真能闭着眼全买一样的项链回去。
柳楒楒没再理他。
她朝陈姐说:“小孩戴的,也给我看看,银的,金的都行。”
陈姐忙从里面端出一个小托盘,红绒布上摆着几件小东西,银手镯,小金锁,生肖坠,灯光一照,亮得跟碎星子一样。
“这拿四个。”
柳楒楒捏起一只极细的银镯,上面刻着几朵很小的云纹,转头对王一凡说:“给诗琪和小的,一人一个,年纪小,压点银的,不招眼。”
说着,她又拿起一个比指甲盖大一点的金锁,说:“这个给鹏飞,他皮,银的几天就啃黑了,金锁挂脖子上,他反而不摘。”
王一凡“噗”地笑出来:“你还知道他啃。”
“我怎么不知道,上回他把妈一个银顶针含嘴里,差点咽下去。”
柳楒楒忽然想起王一凡上回抢鹏飞瓶子的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又有点犯愁:这儿子以后要像他爸,可怎么好。
陈姐也笑:“这孩子,可真得看紧。”
柳楒楒又挑了三个极素的金珠子,说:“给梦瑶、梦晴、霏霏,她们三个大的,一人一颗,串红绳,平时戴,不显眼,还能留着。”
陈姐和那年轻店员对视一眼,都笑了,今天这单开得顺,不用多费口舌,客人自己挑好了。
年轻店员手脚麻利,把柳楒楒挑出来的东西一样样往托盘里归。
开票的时候,陈姐又拿了几条红绳出来,说:“金珠子我帮你串好,红绳用细的。小的银镯子,我给你包在软布里,这样拿回去不刮。”
柳楒楒点头。
陈姐又说:“以后再有需要,别挑周末来,人多。你平时来,我都在。”
柳楒楒把卡递给王一凡去付钱,回来时,东西已经全部装进宝庆银楼的红色纸袋里。
两人出了新百。
外头天阴了,风里有雨气。
王一凡看了看天,远处一大团乌云在往这边逼近。
“要下雨了。”
“那正好,凉快。”
柳楒楒用手压了压被风掀起一点的裙摆,很自然地伸过来,挽上了他的胳膊。
柳楒楒瞄了眼身旁王一凡,噗嗤笑了一声,拿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
王一凡不知道她笑什么,抬起拎袋子的那只手给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
王一凡没反应过来,她也不解释,就那么笑着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这个夏天,好像从今天开始,真的可以翻过去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