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书瑶房间只开了两盏灯。
一盏床头,一盏门边的小夜灯。
那盏小夜灯是晚上装上的。
暖黄色,插在插座上,不用关。
装的时候来了两个人,拿着尺子在墙根量了半天,说楼上所有的插座都换过了,
二楼走廊的夜灯也换了,一共十一盏,通宵不关。
温书瑶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谁交代的。
那个人一句话都没上来说。
……
浴室的门开了。
温幼宁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肩膀那一小片睡衣被洇成了深色。
睡衣是新的。
浅蓝,袖口上绣着两只小兔子,一只醒着,一只闭着眼。
刚刚苏婉仪抱了一叠上来,七套,一天一套。
她还小声跟温书瑶解释了一句,说她不知道幼宁穿多大的,怕小了紧,就每样都买大了一码。
温幼宁当时把七套都摸了一遍。
摸完,她只拿了这一套,剩下六套整整齐齐叠回去,放在柜子最上层。
温书瑶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一套袖口上有兔子。
其他六套都好看,但没有兔子。
……
温幼宁走到床边,坐下。
背对着姐姐。
然后她把头往后一仰。
不说话,仰了,就是让姐姐弄头发。
温书瑶从柜子上拿了吹风机,坐到她后头。
风声起来了。
一屋子就剩这个声音。
温书瑶一手拨开她的头发,一手把风口压得低一点,避开耳朵。
吹了一会儿。
温幼宁忽然开口。
“姐姐。”
“嗯。”
“姐姐今天很高兴。”
温书瑶手里的动作没停。
“看出来了?”
“嗯。”
温幼宁点了下头,头发被风吹得往前扑。
“姐姐高兴,擦头发轻。”
“姐姐不高兴的时候,擦得重。”
温书瑶的指头在她后脑上顿了半秒。
然后继续。
她心里知道妹妹这本事是哪来的。
在温博和宁慧那个家里,幼宁看手。
看关门的力气,看筷子放下的角度,看碗磕在桌上响几声。
响一声,能吃饭。
响两声,回屋。
响三声,躲柜子里。
这本事救过她妹妹很多次。
“为什么高兴。”
温幼宁又问了一遍。
温书瑶想了一下。
十五点四十七分。
“有好事。”
温幼宁哦了一声。
没再问。
……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三下,很轻。
“进。”
门推开。
林洛端着一个盘子站在门口。
盘子里是哈密瓜,切成了块。
块和块不一样大,有的方,有的一头尖,最边上那块干脆是三角形。
他在楼下厨房站了快十分钟,跟阿姨借的刀,阿姨要帮他切,他说不用,自己来。
其实吃水果只是借口。
这是他到这栋房子的第一天。
床太软,灯太亮,走廊太长,脚下的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坐在自己那间空房里坐了半个钟头,越坐越不对。
后来他站起来了,去厨房,拿了个瓜。
只有在这两姐妹身边,他才踏实。
“书瑶,幼宁。”
“来吃点哈密瓜。”
“我在下面切好的,我尝了一块,甜。”
温书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外套换成了家里的短袖,头发有点乱,站在门口那半步不肯往里进。
她把吹风机关了,放在床上。
“幼宁。”
“去吃哈密瓜。”
……
温幼宁站起来,头发还湿着一半,贴在脖子上。
她走到林洛面前。
先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
不是最大的那块,是最方正的那块。
然后她举起来,送到林洛嘴边。
“林洛,吃。”
林洛张嘴接了。
温幼宁看着他嚼,等他咽下去,才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她嚼得很小口,腮帮子一动一动。
温书瑶在床边坐着,看着这一幕,慢慢地开口了。
“幼宁。”
“姐姐呢。”
温幼宁的手一下就快了。
她扭头,从盘子里抓了一块,两步跑到床边,举到姐姐嘴边。
举得胳膊都伸直了。
“姐姐吃。”
温书瑶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她一边嚼,一边替妹妹把耳朵后面那一撮湿头发别到后面去。
……
温书瑶咽下去,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带一点笑,神秘兮兮的。
“幼宁。”
“姐姐跟你说个事。”
温幼宁一下就凑过来了。
半跪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眼睛睁得很圆。
“什么事。”
温书瑶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站着不动的人。
看了整整两秒。
然后回过头。
“今天下午,爸在亭子里,给林洛定了九条规矩。”
“林洛答应了。”
温幼宁的背,一下挺直了。
“什么规矩。”
温书瑶走到林洛面前,把哈密瓜盘子从林洛手里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回到床上,一条一条讲给妹妹听。
“从今天起,林洛是我们的贴身侍从。”
“我们两个要什么,他不能拒绝。不管多不讲理,他都得给。”
“他要出门,得跟我们说。我们点头,他才能走。”
“我们不开心,他得哄。我们无聊,他得陪。”
“我算账到几点,他就得陪到几点。”
“你半夜醒了,他得在。”
“你渴了,他端水。”
“这些不是我定的。”
“是爸定的。”
……
温幼宁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林洛。
“林洛。”
“是真的吗。”
林洛站在门口。
这事让他怎么说。
一个大男人被人家爹当面定成侍从,还被念了出来。
他磨叽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是真的。”
“温叔叔定的。”
“我答应了。”
温幼宁哦了一声。
然后就没声音了。
她坐回床沿,两只脚垂着,脚尖点了两下地。
一下。
两下。
屋里的吹风机躺在被子上,还热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林洛。
“林洛。”
“要是幼宁要了,你不给。”
“你会被爸爸罚吗。”
林洛愣住了。
他脑子里过了三四种能糊过去的说法。
但在这双眼睛底下他撒不出谎。
“会。”
……
温幼宁站起来了。
五步。
扑进了林洛怀里。
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在门框上。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凉的,贴在他锁骨那块。
两只手在他背后扣住了,扣得很紧。
温幼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幼宁不要了。”
“幼宁什么都不要。”
“林洛不用给。”
“不给就不会被罚了。”
林洛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然后落下来。
他抱着她,往房间里走了几步,坐到床边上,一下,一下,轻轻拍她的背。
“好。”
……
温书瑶在旁边看着。
心里很平静。
她太熟这句话了。
幼宁不要了。
在温博和宁慧那个家里,要一口菜,被打。
要开灯,被关到柜子里。
要一件不破的衣服,宁慧当着她的面,把那件衣服剪成了三块。
剪完还问她,还要不要。
从那以后幼宁就学会了。
说不要,就不会被打。
温书瑶坐到林洛身边。
床垫往下沉了一点。
她的手搭在妹妹后背上,跟林洛的手挨着,各拍各的。
“幼宁。”
“看我。”
温幼宁在林洛怀里转过头。
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
“这个不算要东西。”
“这是规矩。”
“爸爸定的规矩,是给出去的。”
“你不要,这条规矩就空着。”
“空着才是浪费。”
温幼宁的眼睛动了一下。
浪费。
这两个字她懂。
在她们家,浪费是最大的罪。
一粒米掉在桌上,得捡起来吃掉。
洗澡水放凉了,得站在那把凉的洗完。
宁慧最爱说的一句就是,你还敢浪费。
“浪费吗。”
“浪费。”
温书瑶点头。
“而且,你不要,林洛会难受。”
林洛的手停了。
他侧过脸,看了温书瑶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可别乱说。
温书瑶没看他。
温幼宁不明白。
她从林洛怀里挪出一点,眉毛皱着。
“为什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