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子的话音还没散尽。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脚底传来，穿透数层甲板的钢铁。
“骁”号整艘游轮，向左侧倾斜。
甲板上那座数百只高脚杯堆叠的香槟塔整排倒塌。
碎裂的杯身混着金色酒液，在倾斜的地板上四处漫流。
宾客的惨叫声盖过了一切。
姬骁骁扶住船舷，稳住了身体。
其他人没这么幸运。
衣着华贵的人群站不住脚，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向另一侧栏杆，撞成一团。
第二声爆炸从船尾传来。
比第一声更狠。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冲破了引擎室上方的钢板，裹着浓烟窜上夜空。
热浪扑面，隔着半个甲板都能感到灼烧。
陆沉征在第一声响起时就冲了过来。
整个人扑向姬骁骁，把她死压进船舷的角落。
宽阔的后背迎着所有飞溅的碎片，礼服后背被撕开一道长口子。
金属碎片擦过肩胛骨。
他闷哼了一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别动。”
对讲机里传来安保队长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陆董！底舱发现六处定时炸弹！已引爆三处！重复，已引爆三处！”
六处。
炸了三处。
还有三处。
【宿主！完了完了完了……】
统子的声音在脑子里转圈圈，带着哭腔。
【船体结构严重受损，密封舱破裂进水，按目前下沉速度计算，游轮将在十二分钟内完全沉没！】
十二分钟。
陆沉征听不见统子。
但他从船体倾斜的角度和海水涌入的速度中，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他松开姬骁骁，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转头对还在勉力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下了最简短的命令：
“疏散所有人。救生艇。现在！”
说完，抱着她逆着人流朝上层甲板跑。
主要的救生艇都部署在那里。
甲板还在持续倾斜，他每一步都要用更大的力气维持平衡。
周围尽是哭喊和奔逃的身影。
有人被踩倒了还没来得及起身，后面的人已经从身上踏过去。
姬骁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后背的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白衬衫贴在皮肤上，浸出一大片深色。
到达通往上层甲板的露天楼梯前。
第四处炸弹在船中段炸开了。
轰——！
整段金属楼梯被拦腰炸断，钢梁伴着火球塌落，砸进下方幽暗的舱室。
逃生的路，断了。
爆炸的气浪将附近几人掀飞出去。
苏沐在其中。
她整个人被甩向船舷栏杆，左臂撞上铁管，硬生生地穿透了她的胳膊。
疼到眼前发黑。
冷汗湿透了整个后背。
她还未从震荡中回神，余光就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三岁的孩子，脚下踩空，踉跄着要从楼梯缺口跌落。
来不及思考。
她用完好的右手，死抓住了最近的那人。
“抓紧我！”她嘶吼。
左臂在身侧诡异地耷拉着，完全使不上力。
女人显然也明白了。
她泪水决堤，固执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孩子小小的身体推向苏沐。
那眼神在哀求，在托付。
“我的孩子……救他。”
她松开了手。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那身影就沿着陡峭的船身坠入海中。
消失在黑暗里。
“妈妈——”
孩子被勒得生疼，冲着那片黑暗哭嚎，“我要妈妈——！”
另一边。
陆沉征抱着姬骁骁急停后退，退回船头。
可船头也不安全了。
海水已经漫上甲板，没过了脚踝。
脚下的金属板在颤动，在发出低沉的呻吟。
整艘船都在下沉。
助理浑身湿透，拎着一部卫星电话跌撞撞冲过来，嗓子都喊劈了：
“陆董！救援队回复了！最快的船过来，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这艘船撑不了那么久。
所有的人……
陆沉征把姬骁骁轻轻放在一处相对稳固的高台集装箱上。
动作很轻，跟刚才抱着她狂奔时判若两人。
“在这里等我。”
他转身要走。
“陆沉征。”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个高台上，火光在她身后翻涌。
她的脸很平静，跟这满目疮痍的场景格不入。
“我可以的。”
“乖，听话。”
他只丢了这三个字，转身走进了浓烟里。
姬骁骁看着他的背影被烟吞掉。
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天空。
甲板上一片狼藉，哭喊的、跪着不动的、在倾斜的地面上拼命朝船舷爬的。
她追着陆沉征的身影看。
他被浓烟呛得弯下了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脊背佝偻下去，又硬撑着直起来。
他用西装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被烟灰和血迹糊成一片。
他在找出路。
为她。
为所有人。
【宿主。】
统子的声音又响了。
这回它没再尖叫。
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平静得反常。
【最后三枚炸弹，将在三分钟内，同时引爆。】
停顿了一拍。
【我们……没有时间了。】
三分钟。
同时引爆。
到时候这艘船会被炸成碎片。
连能浮在海面上的残骸都剩不了多少。
陆沉征找到了最后一线生机。
一艘备用救生艇被海浪冲歪了缆绳，正撞在船舷外侧晃荡。
最后一艘了。
他冲过去，和几个还能动的男人，合力把几个能动的女人和孩子推上了那艘小艇。
然后他跑回来。
浑身湿透，满脸烟灰与血。
他弯腰抱起姬骁骁，大步跨过灌满海水的甲板。
把她塞进那艘摇晃的救生艇里。
“待在上面。别动。”
他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姬骁刚站稳就要往外跨。
陆沉征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用了力气。
“骁骁。”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和火吞掉。
“听话。”
两个字说完，他松开了手。
转身。
一步往回走。
朝着火场的方向。
船上还有人没撤出来。
苏沐被困着，下层甲板的宾客还没脱身。
这是他的婚礼，他的船。
这些人，他丢不下。
救生艇上有人拉他的衣角，声音都在抖：
“陆董！别回去了！没用的！”
“回来啊！！”
他没有回头。
他的脚踏上被海水淹没的甲板边缘。
下一秒。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细。
可箍在他腕骨上的力气大得骇人。
他试着往前走了半步，纹丝不动。
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姬骁骁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救生艇，站在了他身后。
海风把她凌乱的长发吹得四散，红色敬酒服的下摆泡在海水里，贴着她的小腿。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一明一灭。
她开口了。
“我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