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至周五深夜。
卧室里灯光全暗，桌面上扔着的手机屏幕亮起蓝光。
姬骁骁点开屏幕。
聊天框弹出一张祁也发来的照片。
画面背景是他的红木书桌，中央摊开一整本加厚草稿纸。
纸上横七竖八写满了英语语法公式。
字迹潦草到了极点，带着他一贯的狂躁风格。
唯独每一行结尾的页码标注得清清楚楚。
文字消息紧随其后。
“全背完了。明天要是没过，你负责。”
这完全就是蛮不讲理的无赖做派。
统子就像被注入了一大罐快乐水，脑海里咕嘟咕嘟冒起了粉红色的泡泡，全是小心心。
【家人们谁懂啊~~！宿主！这种主动上交作业还死不承认的傲娇修狗，简直是天菜！】
【他这副小模样，不就是在疯狂摇着看不见的尾巴，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吗？！你快夸他啊！就现在！给我往死里夸！】
姬骁骁单手打字，键盘敲击声利落。
“嗯。”
一个字发出去，她将手机扣在桌面上，拉起被子睡觉。
清晨六点半。
街道上刮着冷风。
雅思考场设在南区的国际学校。
铁栅栏门还没开，台阶上挤满了背单词拿复习资料的学生。
祁也站在一棵法桐树下。
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
那头永远不服帖的短发明显是用心打理过的。
平时右耳那颗极具攻击性的银钉摘了，换成了一颗体积很小的黑曜石。
少了几分张狂，多了点人模人样。
姬骁骁走到树下，停住脚步，她上下看了他一圈。
祁也迅速转开脖子。
他抬起手，拳头抵着下巴咳了一声。
耳朵后面的皮肤泛起大片的红。
“看什么。正常穿搭。”
姬骁骁提醒道，“准考证拿好。”
祁也拍了一下长裤口袋。
七点整，栅栏门开启。
大批考生涌入主道。
前面一个男生走得急，突然刹住脚步转身找东西。
姬骁骁被挡住去路，被迫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掌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皮肤温度极高。
祁也一言不发，把她拉离拥挤的中央地带，护在外侧。
走到安全的边缘，他松开手，双手重新插回长裤口袋。
三楼的走廊。
祁也被分在A考场。他大步朝前走，身子转过一半。
姬骁骁还站在B考场门边。
两人隔空对望。
祁也飞快地转过身，大跨步跨进教室门槛。
统子继续播报：【啊啊啊！他看你没走，他肯定在偷偷高兴！】
“把你的喇叭关了。”姬骁骁在脑内下达指令。
考场内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
姬骁骁粗略扫过第一篇阅读理解和语法填空题。
文章主旨、句式结构、核心生僻词。
百分之七十的内容，全在过去半个月的魔鬼题海里出现过。
只要祁也没有临时把脑子丢掉，这份卷子对他来说绰绰有余。
答题卡填涂完毕。
距离考试结束整整还有二十分钟。
姬骁骁盖上笔帽，站起身走向讲台交卷。
二楼是口语候场区。走廊里放着几排蓝色塑料椅。
隔壁第七考场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熟悉的低沉男声。
“Itdependsonthespecificsituation.Butinmyopinion…”
发音咬字还带着平时那股混不吝的生硬感，语速很慢。
但是句式结构完整，没有出现致命的语法错误。
上午十一点，所有科目结束。
一楼大厅的饮水机旁。
祁也靠着墙面站着，他手里捏着一瓶蓝色的海盐味运动饮料。
看到她走下楼梯，他站直身子，手里的饮料递过去。
“里面那个秃头老外考官。问我爱好是什么。”
姬骁骁接过饮料，拧开盖子。
“我说赛车。”祁也盯着地砖上的纹路，“他问我为什么。”
姬骁骁喝了一口水。
“我说因为快。”
他停下来。
周围全是涌出考场的学生，吵闹声盖过了呼吸声。
过了几秒。
姬骁骁问：“然后呢。”
祁也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又问我，还喜欢别的么。”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话音卡在喉咙里。
“嗯，还有别的吗。”姬骁骁拿着塑料瓶。
祁也转开脸。
“没了。回家。”
回程的车上。
祁也破天荒地没有打开车载音响。
平时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消失无踪。
车厢里很安静，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右手指节毫无规律地敲击着排挡杆。
哒。哒。哒。
路口遇到红灯，车停。
他偏过头。
“还有你。”
姬骁骁一脸问号地侧过脸看着他。
什么还有我？
没有没尾的一句话。
祁也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早上精心整理好的发型抓得乱糟糟。
绿灯亮起。
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主路。
两周后，成绩查询系统开放。
祁也盘腿坐在卧室地毯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总分6.5。
这是一个对于他这种常年倒数的人来说，超出预想的分数。
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脑子，拿到了一张能够决定去留的门票。
截图，发送。
三秒钟后，他重新点开键盘。
在图片下面补了三个字。
“你教的。”
信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半分钟后，收到回复。
“不错。”
祁也握着手机，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扯过枕头死死压住脸，在床上打滚。
国外的学校申请通道处于开放期。
姬骁骁利用外部网络开始报名申请。
她将原主过往优异的各科成绩单，连同她前几天考出来的超高雅思成绩，一同提交给了目标院校的国际学生办公室。
整个操作过程利落干净。
放寒假了，两人日常碰面被迫中断。
墙上钟表指针走得迟缓，度日变得难熬。
聊天框内断续的文字平息不了这份空缺。
游戏手柄丢在一旁，他提不起半点兴致。
他视线落在手机尾端悬挂的银色赛车模型上。
金属车身泛着少许冷光。
祁也抬起拇指，反复摩挲着底座边缘。
那里留有刻刀划出的一排细小凹痕。
10.15。
这是他们初次坐在图书馆补习的具体日期。
祁也用力收拢五指，把模型攥进手心，金属棱角抵痛皮肉。
胸腔里积压的脾气在触碰刻痕时消散些许。
窗外寒风刮过玻璃发出声响。
他靠向椅背，陷入漫长的沉默中。
西城区高档私人茶室。
室内的博山炉燃着檀香。
程若霜穿着真丝苏绣旗袍，姿态端庄。
她端起钧窑茶盏，拿着茶盖拂去水面的浮茶。
“成绩出来了。小也的分数够去Y国了。”
她把茶盏放下，磕碰出极轻的瓷器脆响。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打开放在旁边的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单薄的纸张。
两根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夹着那张纸，顺着光洁的桌面推过来。
停在姬骁骁面前。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拿好这些，离开他。”
语气高高在上，透着不容反驳的施舍意味。
标准的豪门棒打鸳鸯剧本。
姬骁骁垂下视线，看向那张纸。
统子气急败坏：【岂有此理！拿钱砸人！宿主，把支票撕了甩她脸上！让她见识见识咱们的骨气！】
姬骁骁没有理会系统的叫嚣。
她看得很仔细。
五个零。
五百万。
她那套避开家族办理出国手续的暗线，办理加急签证和支付高昂的落地费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重金打点。
正好可以补齐资金缺口。
姬骁骁拿起桌上的支票。
将其对折，利落地揣进了外套口袋。
程若霜端着茶盏的手停滞在半空。
她原以为这个女孩会拒绝或愤怒，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套说辞。
没想到对方收得这么干脆。
姬骁骁站起身，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祁太太，谢谢。”
语气真诚，没有嘲讽。
推开茶室厚重的玻璃门，门外台阶下方的路边，一个人倚在车前盖上。
是祁也，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