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熏香袅袅,炭盆烧得正旺。
原本是极安逸的所在,此刻却因这几句话,空气陡然凝滞。
像是终于逮住了可以打压的对象,吴倩语憋着一肚子火气,非要把话说痛快不可。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重重往桌上磕了一下。
眼神也像淬了冰似的,直直扎向江雪芒。
“谁不知道京中闺秀,除却家世显赫,最看重的便是才情品性。就说在座诸位,就算做不到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好歹诗词、音律、女红,总得有一样是精通的。”
“倘若人人都学某些人,空有一身蛮力,旁的一无所长,随便攀上一座靠山,便敢以贵女自居,那这京城的规矩世家门第,岂不是全要乱了套?”
暖阁本就不大,吴倩语越说声音越高,连廊外往来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纷纷驻足往里面张望。
江雪芒的举手投足众人都看在眼里,的确不像自幼深闺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那般端庄得体。
开口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带出一点异乡腔调,一听便知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
在场的人当中,倒是也不乏蜀地、楚地和江南的世家大族。
按理说,地域不该成为被轻视的理由。
可圈层这个东西,就是这样。
就算家族再有钱有势,根基不在京州,行事说话便天然要矮旁人半截。
更何况,江雪芒连个像样的娘家都没有,不过是太傅府上刚认下的义女,这“空降”的身份,更是让这些苦心经营多年的世家小姐们心里酸水直冒。
众人纷纷朝这边侧目,偶尔交头接耳,也不外乎是对江雪芒,品头论足。
“那位便是太傅夫人认下的义女?瞧着也就容貌身段出众了点,看不出别的什么过人之处。
也不知太傅这样的清流老臣,怎么会这般看重她。”
“我看是太傅夫妻两个上了年纪,这才才从族亲里挑个合眼缘的记在名下,只是这女子到底比不得男儿,将来迟早是要嫁人的,太傅偌大的家业没有子嗣承接,也着实可惜。”
“依我看,收她做义女,本就是留着用来联姻的。男人耳根软,枕边风最是管用,嫁得好,一个女儿,有时比儿子还好用。太傅这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说到底还是占了一张好脸蛋,会勾人,这不摇身一变,麻雀变凤凰了?就是不知道最后能攀到哪一户权贵人家,别是又是个有妇之夫,给人做妾吧……”
……
议论声纷纷,不时钻进暖阁。
其实方才大家说的热闹,但是对于突然被拉进场的江雪芒,更多的还是忌讳她身后的陆太傅与夫人。
况且吴倩语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席上除了顾晴雪早已定下婚约,其余姑娘,哪个不是盼着借家族谋划,求一门体面上好的亲事。
若是随便认一门亲,便能这般轻易高攀权贵,那她们多年苦读习艺、家族苦心经营,又算什么?
方才还打算从中劝解的李莹玉,此刻闭了嘴,不再出声。
就连顾雪晴想要开口打个圆场,也被她悄悄递来的眼神拦了下来。
人人心里各有盘算,暖阁之内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吴倩语见众人默然,只当自己这番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等着看江雪芒如何收场。
反正不管是痛哭流涕地认错,还是恼羞成怒地反驳,都足矣让她成为京中笑柄。
江雪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只装腊梅蜜的瓷罐,半晌,才轻声开口:
“力气大不好吗?”
满屋子人都没料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正占着上风的吴倩语更是一愣,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下意识反问。
“你说什么?”
“我是说,力气大有什么不好。”江雪芒又平静重复一遍,“渴了,能自己提桶打水;饿了,可以劈柴生火做饭,真要是遇上什么凶险的事,也能保护自己不轻易被人欺负...”
她抬起清冷冷的眸子。
“再说,方才那蜜罐,我也不是硬靠蛮力掰开的。这种瓷器东西从外面冷的地方拿进来,上面会凝结细密的水雾,刚才婢女直接徒手去拧,自然会打滑。我是用粗糙些的帕子垫着,用了巧劲才拧开的。”
她语气平平,仿佛比起回击对方的嘲讽,把这件事理说清楚更为要紧。
才情或许可以让人想出花蜜兑茶这样的乐事雅致。
生活的经验,同样可以帮人从拧不开的罐子里得到幽香的花蜜。
两者并不冲突。
当下安静了一瞬。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忽而,暖阁外面传来“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这话说的倒是有趣,也是,有本事的凭自己双手过日子,没本事的,才靠着踩低旁人,给自己挣脸面。”
不知是谁阴阳怪气说了这么一句。
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开,也有人替吴倩语尴尬地移开目光。
吴倩语攥着帕子,脸胀成了猪肝色,那口怨气却像吞了块炭一样,在胸口越烧越旺。
正在这时,廊外传来通报,说是太子殿下来了,正在前厅与侯爷、侯夫人叙话。
方才还有些尴尬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散。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江雪芒也被人顺势拉了一把,跟着一起往前院走去。
前厅里人头攒动。
可江雪芒还是在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最显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