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掠过那一身刺目的大红嫁衣，林煦的目光慢慢移到站在江雪芒身侧，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身上。
他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嘴唇哆嗦着。
“太……太子殿下……”
林煦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们说京里来的大人，难道，难道就是？”
裴临不置可否，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牵着江雪芒的手腕，若无其事，径直迈步往堂屋里面走。
路过林煦身侧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垂眼看向身旁红衣灼灼的女子，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先聊。”
说完，他便松开了她的手，缓步走到堂屋侧边的太师椅上落座。
一旁的杨威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为裴临沏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恭恭敬敬放到桌案上。
堂上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没有裴临开口发话让他起身，林煦只能就这么伏跪在地上，想站起来不敢，继续跪着又浑身煎熬，进退两难。
此刻他心中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江雪芒身上。
顾不得什么体面，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身前一身红艳嫁衣的女子，声音带着急慌慌的哀求：
“燕娘，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你能不能跟太子殿下说说，抓到那名盐商，替我洗刷冤屈？”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眉头紧紧拧起。
“我娘还在县大牢的后园关着，她有腰伤，牢里那种地方潮湿阴冷，再待下去，她会受不了的。”
江雪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久久愣在那里。
直到听见他提起林母，她才像是猛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惊醒过来。
回忆起从方才到现在，都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你骗我说她去街坊家打牌，其实就已经计划好了今日，对不对？”
她眼眶红的厉害，却干涩难耐，挤不出一滴眼泪。
“你早就想好了，把我推出去，用来换你自己和家人的平安，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想过抛弃你？”
林煦摇着头反驳道。
“只是因为眼下走投无路，才想让你去求求大人，放过我们这一家。等到事后，我定还是会遵守约定，与你成婚的。”
“何况你从前不也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到江雪芒眼里微微的不可置信。
“从前我也是什么？”
她语气轻颤，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后恍然大悟般笑着点头道。
“我明白了，你是想说，从前我不也是以身事主，努力贴在裴临身边，是不是？”
原来，他早就觉得她不干净。
只要能释放他的老娘，保住他的乌纱。
自己多伺候一个男人，又算得了什么？
江雪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绣着繁复花纹的大红裙摆轻轻扫过地面青砖。
看见她往后避让，林煦越发慌了。
他干脆跪着向前挪了数步，一把伸手攥住了她嫁衣的罗裙边角，不肯松开。
仰起脸，眼底写满急切：
“燕娘，你听我解释！事情根本不是你所想的模样！你以前分明说过，我们二人夫妻一体，无论遇上什么样的风波磨难，都愿意同我一起扛过去的啊！”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
“啪！”
一声清亮脆响骤然响彻整间堂屋。
江雪芒喘着粗气，将心底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与茫，都尽数挥在这一巴掌之上。
“我与你还没有拜堂，以后也不会再是夫妻。”
说完，她缓缓抬手，从宽大的嫁衣袖中取出那一支白玉簪。
这是两人的定情之物，江雪芒原想在掀起盖头之后，让他再帮自己簪上。
甚至也想过，若是方才没法从裴临手里逃走，她就用这只簪子自尽的。
此时，这些想法通通化作一个又一个耳光，狠狠将她抽醒。
她松手，任簪子从指尖滑落。
掉在林煦面前的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碎成两截。
“这东西不够买我的命，你还是自己收回去吧。”
她用力一挣，把被林煦攥住的裙摆从他手里扯了回来，转身便打算离开。
林煦见状急了，立刻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追上去继续哀求。
可他的手才刚刚往前一伸，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骤然响起，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所说的话，你没有听见？”
裴临缓缓自椅上站起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隐隐的快意，步履从容，慢悠悠迈步向着这边走过来。
“你们不是夫妻，从今以后也再没有任何关系，懂了吗？”
讲完这句话，他便伸出手，打算直接牵起江雪芒，带着她离开。
可这一抓，却拽了个空。
下一瞬。
“啪！！”
又一声清脆的耳光猛地炸开。
裴临整个人都怔住了。
江雪芒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还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掌心因为刚刚那一记用力的击打，一阵阵发麻发烫。
满堂之人霎时间全都僵住。
就连不远处的杨威，也不自觉地虎躯一震。
林知县和太子殿下一人挨了一耳光。
这女人如此彪悍，等一下不会轮到自己吧？
裴临缓缓垂眸看向她，幽深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瞳色冷得吓人。
“你疯了。”
“林煦自私自利没错，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江雪芒胸膛剧烈起伏，她此刻确实已经被满腔怒火冲得几乎失去理智。
原来之前自己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都不是错觉。
他不是今天才赶到云州。
而是早早就找了过来，一直偷偷躲在暗处，监视自己。
他调查自己和自己身边的所有人。
找到弱点，一步一步地将自己引诱到他早就设好的圈套里。
就如同斗兽场上，居高临下看野兽拼死挣扎的看客一般，看着她挣扎求生，以此当做自己的消遣取乐。
而他，始终乐在其中。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她迎着他冰冷慑人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至少林煦还愿意许诺我一个堂堂正正正室夫人的名分，你呢？侍妾也好，侧妃也好，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玩物。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发泄欲望的工具，比起林煦来，你更虚伪，更让我觉得恶心！”
堂中鸦雀无声。
只剩下她一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屋内骤降的气压，让在场的林煦和杨威两人都忍不住汗流浃背。
发泄过后，江雪芒大脑空白了一瞬。
甚至都忘了利用这个空当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堂屋。
等到反应过来时，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她的面前。
指腹轻轻摩挲着左侧有些发热的脸颊。
裴临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虚伪……恶心……”
他口中咂摸着这两个词，唇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神情阴鸷，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偏执。
下一秒，他擒住她的手腕，将人猛地拽到近前。
凤冠上的钗环叮叮作响，在做无声的抵抗。
“既然你有这等自觉，那现在便来履行工具的义务。”
话音落下，裴临俯身，干脆直接将江雪芒打横扛在了肩头。
大步朝后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