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江雪芒抱进净房清洗时,裴临一边给她涂上消肿的药膏,一边低声喃喃。
“明明给你后背垫了衣裳的,怎么还是磨破了?”
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仔细。
药膏涂匀后,又用干净的帕子将她的头发绞干。
像摆弄一只没有知觉的洋娃娃,替她换好干净衣裳,才重新将人揽回榻上。
这些日子紧绷不休的焦灼与疲累,早已将裴临熬得身心俱疲。
躺卧下来,他便把头深深埋进江雪芒的肩窝,贴着她温热的肌肤,缓缓呼吸。
颈间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江雪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边立刻传来他低沉的警告。
“别动。”
她只得垂下眼解释。
“好痒。”
怀抱着她的人胸腔轻轻震动,低低闷笑了两声,却全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江雪芒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睡”,可回答她的,只有身后渐渐绵长的呼吸声。
说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原本自己一点都不困的,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眼皮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等她再次苏醒,窗外天光早已褪去。
整个院落都浸在昏暗的暮色里。
身侧的床榻空空荡荡,被褥微凉,裴临早已不在屋内。
门外依旧是青砚值守,寸步未离。
听见屋内动静,他确认江雪芒起身,立刻有条不紊地安排婢女入内侍奉,端来温热的晚膳与茶水,一应起居打理得妥当周全。
重新活过来,江雪芒觉得自己脸皮厚了许多。
过往已经成为定局,而未来她也无法决定。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回这一身的破败,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毕竟她吞金不是为了求死,是为了求活。
晚膳用得安静简单,婢女收拾完碗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内很快重归寂静。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几声轻缓的叩门声,青砚的声音恭敬传来。
“姑娘,有件事,殿下特意交代,交由你来处置最为合适。”
府外车马备好,一路直行去往县衙牢狱。
牢狱之中常年不见天光,空气阴冷潮湿,处处透着压抑死寂。
远处几盏油灯摇摇欲坠,灯火昏黄微弱,勉强照亮曲折幽深的狱道,将人影拉得狭长单薄。
按照裴临的吩咐,林煦被单独关押在此处的偏牢中,不算酷刑加身,却也谈不上体面。
江雪芒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在牢门前。
数日不见,林煦早已没了往日斯文知县的温润模样。
衣衫脏乱、发髻松散。
整个人显得颓靡不堪。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
看见立在牢门口的江雪芒,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狼狈又急切地扑到牢栏边。
“燕娘!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他声音嘶哑。
“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初那尊金佛送来,是我母亲执意留下,我若是态度强硬些早早退回,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死死抓着牢栏。
“大婚那日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若我知道京里来的事太子殿下,绝对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说完,林煦小心翼翼地看向江雪芒。
“你还好吗?后来太子殿下有没有为难你?”
江雪芒静静立在牢外,神色平淡。
甚至可以说心底没什么波澜。
“把我送给裴临和送给旁人,有什么区别?能不能留我一条命在?”
林煦哑口无言。
所有的辩解和懊悔,瞬间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那天的事追责,也不是来听你忏悔。”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纸叠放整齐的文书,摊开在手。
“有人应该告诉过你。”
江雪芒平视着他紧绷的神情,缓缓说道。
“你上京赶考之前,在淮州结识过一名女子,你们二人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眼下母子二人都在云州。”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林煦心头。他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的确记得淮州那段短暂的相遇,年少情动,一时倾心。
可后来母亲以门第悬殊为由,百般阻拦,硬生生断了两人往来。
他一直以为缘分到此为止,对方早已另寻归宿,全然不知那短短一段情愫,竟留下了一个孩子。
“你不用害怕。”
江雪芒语气平静。
“那名女子从没想过攀附你,更不会借着孩子纠缠你的前程。她要你签下这纸断亲书,从此孩子与你再无半点干系,两方互不打扰,此生不复相见。”
裴临的交代,便是让她来处置这个孩子。
她抱着孩子还给那女人时,对方便只有这一个请求。
她只要孩子。
林煦怔怔望着那张薄薄的断亲书,心头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悔恨与茫然。
好像一切都在一息之间,被他全部搞砸了。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接过狱卒递来的笔墨,一字一顿,艰难签下自己的名字。
狱卒上前取过文书,叠好后递还给江雪芒。
她将断亲书稳妥收进袖中,不再看牢中之人一眼,转身便朝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牢门之际,林煦忽然嘶哑着出声,急切叫住了她。
“燕娘!”
他眼底藏着最后一丝不甘与妄想,死死盯着她的背影,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
“若是大婚那日的变故从未发生,你会选我,还是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