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灯火通明。
桑酒酒松开手,双手抱胸,下巴朝着最前方的外文金融区扬了扬。
“去,挑两本你喜欢的。”
只要这男人对封面的K线图流露出半点本能的肌肉反应,她今天就能当场把这张伪装的皮扒下来当鞋垫踩。
贺祁乖顺地点头,迈开长腿往里走。
他目不斜视地路过外文金融区,在世界名著区连半个步子都没顿,高大的身躯一路向前,最后生生刹在一排五颜六色的矮书架前。
桑酒酒狐疑地跟过去,探头一看,险些没绷住。
那是少儿绘本区。
贺祁蹲在木地板上,大手里捧着一本《佩奇去郊游》,翻得哗哗作响。听见动静,他仰起脸,桃花眼亮晶晶的。
“你平时在公寓,不都是守着电视看《猫和老鼠》?”
桑酒酒脚尖踢了踢他的鞋,“怎么,现在品味变了,看上这只吹风机的猪了?”
贺祁站起身,眼里满是认真:“姐姐,这个小猪也是粉粉的,跟你给我买的保温杯一样。”
说完,他在过道里原地蹦了两下,落地还自带配音。
“吧唧,吧唧!”
“姐姐你看,佩奇最喜欢在泥坑里跳上跳下,我也喜欢。”
一个一米八八、宽肩大长腿的肌肉男,在大庭广众之下,整了出无实物表演踩泥坑。
周围看书的顾客纷纷投来异样又憋笑的眼神。
桑酒酒眼皮狂跳,她一把将头上的宽檐帽扣在贺祁脑袋上,挡住那张招摇的脸,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旁边拖。
“闭嘴!丢死人了!”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身体却挡住了旁边几个女生举起的手机镜头。
她一路把他拽出社死中心,顺手从架子上抽了本《格林童话》拍进他怀里。
“要看画看这个,再敢当众‘吧唧’,老娘把你嘴缝上!”
贺祁被拽得踉跄,宽大的手掌在硬壳封面上来回摩挲。他脑袋往下耷拉,“姐姐是不是觉我丢人……”
“我没有。”
他嗓音发闷,“姐姐对祁宝真好,以前在家,从来没有人带我来过这种地方,也没有人给我买过带画的书。他们只说我是个多余的废物。”
桑酒酒心口被什么东西软软地蛰了一下,酸得发麻。
她别开脸,语气凶巴巴:“破产家庭没闲钱!这书看完了,得去废品站卖废纸还我!”
说罢,她转身大步跨进教辅区,抽出一本《小学一年级奥数必刷题》,外加一张大开幅的《九九乘法表》。
“买单,回家。”桑酒酒直奔收银台。
半小时后,江景大平层的餐厅里。
桑酒酒靠在主位的高背椅里,将那本奥数题和乘法表在大理石桌面上重重一拍。
“啪!”
练习册滑过桌面,稳稳停在贺祁面前。
“翻开第三页,把那道鸡兔同笼题给老娘解出来。”
桑酒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只要纸上出现一个带‘X’的代数式,或者一丁点正常人的推演逻辑,今晚就连人带铺盖卷一起滚蛋。
贺祁抱着那个粉色小熊杯,闻言老老实实放下。双手在T恤下摆来回蹭了两下,这才探手把练习册扒拉到跟前。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水性笔,悬在纸面上,硬是停顿了足足半分钟,笔端才落下去。
“沙沙沙——”
“姐姐,我算出来了。”
贺祁抬起头,把练习册举到桑酒酒面前。
桑酒酒视线落下去。
只见原本印着“笼中有鸡兔若干,头十五,足四十,问鸡兔各几何”的空白解题区里,干干净净,没有半个数字。
白纸中央,立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左边的火柴人扎着冲天辫,头上竖着两只兔子长耳;右边的火柴人高出半个头,脑袋顶着夸张的鸡冠。
“两只兔子加三只鸡,等于姐姐和我。”
贺祁用手指戳着画里的火柴人,语气满是骄傲。
“这个题目的意思,是要把小动物关在一个笼子里。我是属小鸡的,得跟姐姐永远关在一个笼子里,这叫长长久久。”
“咳咳!”
桑酒酒一口水没咽顺,呛得连连咳嗽。
“胡扯!”她扯了张纸巾胡乱抹着下巴,另一只手指着那两个火柴人。
“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两只兔子加三只鸡,怎么就拼成你和我了?你这是做题还是连连看!”
贺祁被吼得肩膀往下一塌,拿笔的手委屈地背到身后。
“可是……题目太难了。”他脑袋往下耷拉,声音越来越小。
“少在这儿装可怜!”
桑酒酒抽出那张大开幅的九九乘法表,抖得哗哗作响。
“算术不会,背乘法口诀总会吧!跟着我念,七七四十九,七八五十六,八八多少?”
贺祁盯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彩纸,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八八……”他嗓音染上颤音。
“八个亿,我欠姐姐八个亿。”
眼泪顺着高挺的鼻梁砸下来,落在手背上。
“姐姐是不是嫌我太笨了,连字都不认识,配不上当你的外室?”
他吸了吸鼻子,宽大的手掌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
“我这就走……我去天桥底下捡破烂赚钱还债……”
桑酒酒哭闹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停!”她连抽了几张纸巾砸进他怀里。
“不背就不背,嚎什么!再哭,明天的草莓份额全扣光!”
话音刚落,哭声戛然而止。
贺祁拿开手,眼眶红透。他乖顺地抓起抽纸胡乱抹了两下脸,继续老老实实缩在椅子里。
桑酒酒咬紧后槽牙。
一计不成,那就下猛药。
她抓起桌上那本厚重的全英文金融书,假装翻阅,顺势将里面夹着的一份城西项目并购案抽了出来。
这份文件,正是车祸前他从她手里抢走、两人在谈判桌上死磕了整整两个月的核心项目书。
一个心智七岁半的孩子,对满篇枯燥的英文和商业报表只会觉的无聊透顶。可商业大佬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他没疯,看到这份耗费过心血的眼熟文件,就不会无动于衷。
桑酒酒随手将文件抛到客厅茶几上,大半页纸心机地压在两份外卖传单下面,只露出一角醒目的核心数据。
随后,她抓起手机贴在耳边,装出焦急的语气。
“喂,老周?公司那边怎么回事?”
一边说着,她一边踩着拖鞋大步走向主卧:“行,城西的报表我放茶几上了,你待会儿派人来拿……”
主卧门没关严,留出两指宽的缝隙。
桑酒酒背贴着门板,屏住呼吸,视线透过门缝盯在茶几的位置。
外头,贺祁慢吞吞地收拾好餐桌,趿拉着粉红猪拖鞋走到沙发前。
他的视线越过抱枕,落向茶几上那堆散乱的纸片。
桑酒酒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看吧。
只要你拿起来,哪怕只是快速扫一眼上面的英文条例,老娘立马冲出去扒了你的皮!
贺祁在茶几前蹲下身。目光掠过那堆纸,没有半点犹豫,大掌直接覆上那份文件。
桑酒酒呼吸收紧。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