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
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同治年间就建好了,大厅挑高三层,穹顶画着希腊丰收女神,手里捧着麦穗和金币。
在这儿滚了三十年的老经纪人,见过无数次暴涨暴跌,见过多少人一夜暴富、一夜破产。
可今天这种跌法,没人见过。
米价三天之内,从最高点一块银元十二斤,跌到一块银元九十五斤。
还在跌。
因为外滩江堤上的米袋,越堆越高。
罗店那边像是有搬不完的粮,从早到晚,一车接一车,不光有米,还有面粉、食用油、罐头肉、压缩饼干。
全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东西,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包装上印的生产日期,居然是几十年后。
棉纱期货,崩了。
煤油期货,崩了。
五金期货,崩了。
交易所大厅的报价牌上,红色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泻。
有人当场晕过去,有人发疯似的撕手里的交易单。
有人从二楼连滚带爬跑回大户室,开保险柜把金条往麻袋里塞。
陈仲武瘫在和平饭店套房里,手里攥着上午刚签的一叠期货合同。
三天前,他押上全部身家做多大米,借钱囤了三万袋暹罗米在闸北仓库。
现在米价比他进货时还低两成,加上杠杆,不光赔光了金业交易所的保证金,还欠银行八万银元。
“陈爷,楼下来电话了。”
老胡声音发抖,
“银行抽银根了,要求明天之前补足保证金,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就查封跑马厅对面的公馆。”
陈仲武把期货合同一张张撕碎,碎纸从指缝飘下来,铺了一地。
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早上还穿得笔挺的西装,现在领带歪了,领针不知道掉哪了,裤子上的咖啡渍干成了暗色印子。
但陈仲武还不是最惨的。
交易所顶楼大户室。
这间屋子能俯瞰整个交易大厅,平时只接待上海滩最顶尖的几十号人。
杜月笙、虞洽卿、王晓籁,还有几个前清遗老改行当金融家的,全在这儿有固定座位。
现在,屋里死一般的静。
虞洽卿的轮船公司股票今天跌了九成,三北轮船公司光上海港就被罗店扣了七条船。
浙江实业银行的经理缩在角落,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条丧家犬。
“杜先生。”
章世钊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中汇银行遭挤兑了。”
杜月笙手里的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挤兑?凭什么挤兑?”
“罗店那边放消息了,中汇银行囤米做多的内幕全被他们扒出来了,账本影印件贴满了外滩公告栏。”
“储户看完账本,全跑了。”
杜月笙缓缓闭上眼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上海滩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没人破过。
朝廷要他们筹粮,军队要他们筹饷,洋人要他们维持秩序。
他们这些青帮大亨,就是上海滩的定海神针,谁也动不了。
可罗店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规矩。
因为人家有传送门。
人家有东北的万亩良田,有华北的大型农场,有现代工厂流水线源源不断造出来的布匹、药品、日用品。
你囤米抬价?
人家从传送门搬五百吨米,当场把粮价砸穿。
你炒棉花?人家搬出来化纤面料,比棉布便宜还结实。
你垄断西药?人家搬出来抗生素,包装盒上印着“有效期至2026年”。
这仗,根本没法打。
“杜先生……”
章世钊刚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袋子水泥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杜月笙猛地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十二月的寒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和远处的煤烟味。
他看见对面通商银行的屋顶,一个穿深灰长衫和西装的人刚跳下来,身体砸在大理石台阶上,扭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楼下人群发出一阵尖叫,然后又安静了。
章世钊站在杜月笙身后,脸白得像纸。
“这是今天第四个了。”
三天之内,外滩沿线跳了十三个人。
有交易所经纪人,有实业老板,有帮会账房。
他们全有一个共同点,金融战里押上了全部身家,然后输得精光。
《申报》头版整版报道,标题只有六个字:
《上海滩变天了》
但杜月笙没时间跳楼。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大达轮船公司的人。
华格臬路杜公馆地下室,杜月笙召集了青帮在上海的所有头目。
四十多个人挤在没窗户的密室里,烟雾缭绕,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事到如今,大家心里都清楚。”
杜月笙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憔悴,眼神却凶得像困兽,
“他们不会给我们留活路。交易所牌价被砸穿了,粮仓被砸穿了,下一步就是码头、烟馆、赌场,一个一个全给你砸烂。”
“那怎么办?”
有人低声问。
“拼了。”
杜月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从扶手底下抽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青帮弟兄在上海滩扎根两百年,英国人没把我们赶出码头,法国人没把我们赶出租界,日本人也没拿下十六铺。”
“今天他罗店来了,也想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他站起来,把枪别进腰里。
“召集码头上的弟兄,今晚动手。”
“先烧外滩的粮仓,再炸运粮车。他们不是粮多吗?我让他们一袋米都运不进来!”
没人看见他早就没退路了。
他的手在抖,眼神里全是崩盘的恐慌。
可他就是不服。
凭什么?
就凭几袋米?
他在上海滩翻云覆雨三十年,凭什么被几袋粮食打倒?
“杜先生说得对!”
有人跟着站起来,
“让兄弟们抄家伙!”
也有人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章世钊沉默了会儿,站起身悄悄溜到门口。
他知道,杜月笙这一仗,从一开始就没胜算。
因为你根本搞不清那些人从哪来,他们的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交易所大楼上的“空中飞人”一具接一具,骨头碎裂的声响绕着外滩飘,成了上海滩从未有过的挽歌。
而外白渡桥底下的米,还在免费发。
第二天一早,黄金荣公馆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老人颤颤巍巍被人搀出来,怀里抱着只紫檀木匣。
里面装着他攒了半辈子的翡翠白菜,他觉得这东西能换条命。
轿车一路开到外滩,停在罗店刚征用的大楼门口。
门口警卫穿着迷彩服,站得笔直。
黄金荣双手把拜帖和木匣递过去,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青帮罪人黄金荣,诚心拜见冯长官。不求宽恕,只求领导开条路,让老朽将功赎罪。”
警卫接过拜帖进去通报,不到一刻钟,一个年轻军官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这位名声在外的青帮大亨。
“冯长官很忙,没空见你。但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黄金荣站直身子,脊背弓得像个问号。
“冯长官原话:黄金荣的翡翠,全是民脂民膏。翡翠白菜充公,你名下所有资产列个清单,明天之前交工作组依法审查。”
“审查过了,留你一条命,送敬老院安度晚年。”
黄金荣愣了。
敬老院?
他张大嘴,嘴里只剩几颗残牙。
然后他连连点头,把紫檀木匣递给旁边的战士,双手抖着把拜帖也递了过去。
“好……好,老朽照办,照办。”
回到车上,徒弟刚要张嘴抱怨,黄金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蠢货!人家连敬老院都给我安排好了,说明人家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能被安排进敬老院的,和能拉去刑场毙了的,有区别吗?”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
“好在老头子我识相得早。杜月笙那个不知死活的,等着吧,杜公馆快成停尸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