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关东军司令部。
天亮之前,情报已经摆在了石原莞尔的办公桌上。
关东军参谋本部、东京大本营密码班、关东防谍委员会、旅顺要塞宪兵队、新京宪兵总部、伪满治安部、各省警务厅……
以及各报备、各省探闻,还有便衣混在吉林城大街小巷里拍回来的照片和口供。
四十七份报告,厚厚一撂。
石原莞尔坐在军管大楼三楼那间只点着一盏台灯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翻。
他翻得很慢,慢到像在审阅一桩与自己性命攸关的案卷。
第一份是吉林宪兵队的快报:
“昭和十二年十一月三十日夜九时十五分,吉林市伪警察厅大楼一带突遭不明航空兵器袭击。”
“两声爆响间隔极短,楼体完全坍塌,随后又闻四次较小爆炸,现场未发现任何来袭敌机之目击确证。”
第二份是伪满治安部的报告:
“多名城内百姓于事件前数秒目击南方夜空有两条火星状飞行物高速划过,无飞机引擎声。”
“飞行轨迹呈弧形俯冲,触及地面即爆,破坏规模远超要塞炮。”
第三份是混入吉林的便衣秘报,石原自己派出去的:
“伪警察厅大楼废墟完全下沉,周围三十米内砖石无一完整。”
“现场焦尸十二具,多集中于院内西侧。”
“二楼宴会厅方向,无完整尸骸。”
“日军宪兵队当晚在废墟中搜检,仅从灰烬中寻得金属纽扣十七枚,烧熔佩刀两柄。”
“以及一枚尚未完全融化的伪满警务厅长岸谷隆一郎的身份纹章残片。”
石原看了两遍,把便衣秘报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
他又拿起一份东京大本营发来的技术研判电报。
“据目击口径、爆炸威力和弹着特征分析,怀疑为远距飞行爆弹或无线操纵飞行兵器。”
“射程不明、制导方式不明、载体不明。”
“有鉴于此,大本营已向德国方面请求派遣兵器专家协助研究。」
石原盯着最后一行字,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冷笑。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去把参谋本部昨晚的值班参谋全部叫来。”
“我亲自问。”
十五分钟后,六名参谋军官披着满是雪沫的大衣,脸色青白地站到了他面前。
他们都是帝国陆军最优秀的年轻参谋,受过北海道的严酷雪训,见过诺门坎的炮火。
可此刻,六个陆军大学出身的男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石原戴上眼镜,也不看他们,目光落在桌上的废墟照片上:
“你们说,这是什么东西?”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个军衔最高的中佐往前迈了半步:
“报告司令官,参谋本部连夜会商,初步判断为……从未见过的远程航空爆弹。”
“不是飞机丢下来的吗?”
“第一轮轰炸中没有飞机,后续二轮打击才有飞机的声音。”
“但是地面瞭望哨、旅顺观通站、新京防空监视哨,全部没有发现任何敌机或飞艇越过边境。”
“那它从哪里来的?”
“从弹着形态和燃烧痕迹看,弹体飞行极高、极快,疑似自高空中垂直俯冲……”
“多高?多快?”
中佐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以现行帝国陆军,没有任何能对其实施早期发现的手段,更遑论拦截。”
“那么它是从哪发射的呢?”
“罗店势力刚打过天津,我们就算他从天津发射的吧。”
“那么……”
石原莞尔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满洲全图前。
手指从吉林城一路向南滑过,一众城市都被点名。
“我可不可以认为他们想打哪就打哪?”
“或者,我们不妨料敌从宽,架设他是从罗店发射的。”
他又沿着朝鲜半岛、对马海峡、日本列岛,最终停在东京湾。
身后六个参谋屏住呼吸,谁也不敢抬头。
忽然,石原用一种很轻、很平静的声音问:
“它想打什么?”
众人一愣。
“报告司令官,目标应当是伪警察厅,我判断是冲着岸谷隆一郎去的。”
“岸谷凭什么值得一枚这种兵器?”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中佐硬着头皮回答:
“或许是示威,或许是……”
“或许只是为了杀程斌?”
石原莞尔替他说完了。
他转过身来,靠着地图,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讥讽还是疲惫的复杂神情。
“程斌,原满洲省委委员,杨靖宇的第一师师长。”
“半个月前投诚帝国,主持围剿抗联。”
“昨夜,他在岸谷的庆功宴上,被帝国从未见过的神罚武器,炸成了灰。”
“你们能告诉我,杀一个刚刚投诚的叛徒,为什么要动用这样一件决战兵器吗?”
无人能答。
石原没再逼问。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没喝,又放了下去。
“吉林方面,百姓怎么传?”
一直没说话的一名大尉参谋立刻上前:
“坊间有传,说是天火,说是龙国人那边的新兴国家派天兵天将来惩治汉奸。”
“也有传,说杨靖宇在长白山得了天人相助,龙国神兵不日便要来收复关东。”
石原闭上了眼睛。
天火。
神兵。
天人相助。
这些荒唐的说法,比任何精确的情报都更让他脊背生寒。
因为老百姓不懂兵器,老百姓只懂一个朴素的道理。
有人把伪警察厅那栋楼,连根拔了。
当夜,在远离新京的龙江方向,一份又一份电报送进了石原的密码室:
“查明,本月以来,抗联各部补给断绝,伤亡惨重。”
“据内线确证,杨靖宇残部已断粮多日,濒临溃灭。”
“程斌为南满讨伐实际指挥之一,熟悉抗联一切密营、路线与联络暗号。”
“除程斌之所知,再无第二人可导引讨伐。”
石原把这两份电文并排放在福建会反光的一盏灯下。
他开始了线索拼接作业。
这支部队知道程斌是谁,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支部队认为,为了杀死一个叛徒,值得发射一枚射程千里的神罚兵器。
这支部队完全有能力同时监视整个吉林城,并在一夜之间重新打击任何想行动的人。
这意味着,他们拥有对帝国的完全单方面情报透明。
他们能看到我们,我们看不到他们。
可第四个问题,还是把石原逼到了墙角:
如果他们能炸吉林,为什么还没有炸新京?
为什么还没有炸奉天?
为什么还没有把路都炸断,把要塞炸平,把这一支庞大的关东军堵死在满洲?
石原知道,参谋本部和东京一定会有人自作聪明。
认为那是因为他们数量有限,只能偶尔使用。
但石原莞尔觉得不是。
他看着昨夜吉林城那些废墟照片,忽然明白了一个更可怕的答案:
他们不炸新京,不炸奉天,不是因为他们炸不了。
只不过是没有必要。
他们根本不着急。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人。
是他们自己人。
他们把那种神罚武器,用在了救一群弹尽粮绝、钻在深山里的流亡者这件“小事”上。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叛徒,动用千里杀器。
那他们为了那些被帝国围在山里的抗联,还能做出什么来?
石原觉得自己的胃里像结了一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