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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运兵车沿着坑洼不平的道路一路颠簸。
车厢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固定在两侧的长凳、堆叠整齐的弹药箱，以及士兵们随着车身晃动而轻轻碰撞的装备声。
欧文和安德烈也坐在其中。
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外面的风声，车厢里的人都没有说话。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检查枪械，还有人隔着观察口看向越来越远的营地。
安德烈忽然侧过身。
“欧文，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欧文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个高傲的老毛子低下头来问自己？
安德烈平时连请示都带着一股命令的味道，更别说用“请教”两个字。
欧文坐直身体，抬了抬下巴。
“你问。”
安德烈压低声音。
“你们跟北辰国际合作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他们的做事风格吧？”
欧文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前排的士兵，又看了看安德烈，脑子里快速斟酌着该怎么说。
总不能告诉他，陆董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快准狠，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就是把他们都鲨了就完了。
这样说出去，未免太不利于团结。
欧文沉思片刻，决定给老板做一次美化。
“陆总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人。”
安德烈眉头一动。
欧文说得更加认真。
“他见不得任何人受伤，也见不得任何人承受痛苦。”
“而且只要执行了任务，所有人都有奖金拿。”
安德烈的眉头慢慢锁紧。
当代圣人？
他们是武装集团，老板却见不得别人受伤。
难道一会儿到了科卢韦齐，他们要端着枪过去，挨个给人讲道理？
这显然不可能。
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缅北那件事就是乔纳森那个老东西干的。既然是乔纳森接的任务，那么真正让他动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陆一北。
安德烈越想越不明白。
“那一会儿我们过去撤侨，具体要怎么做？”
“总不能过去跟他们讲道理吧？”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到欧文面前，随后又亲自替他点上。
火苗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欧文夹着烟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安德烈已经把烟递到这个份上了，说明他终于开始懂得主动学习。
欧文吐出烟雾，语气放缓。
“不，你理解错了。”
“我的意思是，老板见不得别人受伤和痛苦。”
“所以我们最好往头上打，争取一枪毙命。”
安德烈的眼角抽了一下。
欧文没有停，继续耐心解释。
“如果做不到，那就拉海马斯过去，先来几轮齐射。”
“然后直接呼叫空中支援。”
“只要打得够准，敌人东一块、西一块，拼都拼不起来。”
欧文把烟灰弹到脚边，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这样不就不会痛苦了吗？”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安德烈看着他，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前排几个正在检查弹匣的士兵也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没有说话，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也叫不让人痛苦？
黑水武装是从来没有听过“人道主义”这四个字吗？
难怪你们的名声臭到这种程度。
就这套打法，恐怕连撒旦来了，都得给你欧文递上一根烟。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终于把那口烟吸完。
“你们黑水一直都是这么执行任务的？”
欧文想了想，摇头说道：
“也不是。”
安德烈刚准备松一口气，便听见欧文补充道：
“以前我们还会考虑弹药成本，现在老板有军工厂，我使劲的造。”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连安德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欧文却已经把注意力放回了任务简报上。他摊开地图，用手指在科卢韦齐的位置点了点。
“放心。”
“只要他们配合撤离，我们不会浪费一颗子弹。”
“可要是有人不配合……”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弹药箱。
箱体随着车辆颠簸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德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刚才那番话听着像玩笑，但是从欧文的眼神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这支队伍拿了甲方的钱，也带着甲方的任务。
至于沿途会留下什么，恐怕只有任务结束后才能知道。
欧文把烟头按灭，抬头看向车厢里的士兵。
“都听明白了吗？”
“收到长官！”
但所有人都默默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车辆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接一阵的闷响。
车队前后都亮着昏黄的识别灯，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距离。无线电里不时传来简短的报位声，报完便重新归于安静。
如果对方愿意配合，事情当然好办；
如果一旦有人把他们当成软柿子，所有人都知道欧文会怎么选择。
安德烈抬手按了按耳机，听着频道里来自后车的汇报，又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地图。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乔纳森会把黑水的名声经营得这么臭。
这帮人不是没有规矩，而是他们的规矩从来只服务于任务，这恰巧也是军人的本性。
安德烈靠回车壁，望着车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这次带队过来，究竟是来保护华国人的，还是来给欧文的“人道主义”理论提供实践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