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正式开朝。
天还未亮透,瑶景苑的灯火便已次第亮起。
凤扶摇站在寝室中央,双臂微张,由上官蕴之替她穿戴朝服。
那朝服以玄色为底,领口和袖口镶着赤红色的滚边,前胸和后背各绣着一只展翅的金鸾。
鸾首昂然,羽翼层叠,以金线和朱砂红丝交织而成,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腰间束一条三指宽的玉带,正中嵌着一枚羊脂白玉带扣,发髻高高束起,戴上七尾凤钗。
钗尾垂下一排极细的米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上官蕴之替她系好玉带,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每一处都妥帖无误,才微微颔首:
“好了。”
凤扶摇对着铜镜照了照,理了理袖口,心里有一丝紧张。
青舞和莫鸢候在门口。
青舞一身利落的劲装,精神抖擞,怀中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装了些什么。
莫鸢站在她身侧,手里拄着一根木拐,一条腿还不太能使力,整个人斜着身子站着,姿势有些滑稽。
她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腿伤还需时日恢复,走路仍是慢吞吞的一步一挪。
即便如此,她依旧尽职尽责地杵在门口。
青舞斜睨了她一眼,忍不住打趣道:
“就你这样,真要是遇到了刺客,说不定还拖殿下后腿呢。”
莫鸢轻哼一声,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拖殿下后腿干什么?我扑上去拖刺客后腿,让殿下跑得快些。”
青舞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傻样!”
莫鸢被她笑得耳根有些发红,但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心里很高兴。
那种被同伴调侃,被当作自己人的感觉,是她从前在惊澜卫时从未体会过的。
她觉得自己终于真正成为了瑶景苑的一员。
凤扶摇从殿内走出来,看到两人笑成一团,也没多问,只说了句:
“走了。”
青舞立刻收了笑,跟在她身后,一同登上了前往宫城的马车。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青舞与其大臣的贴身女官,被安置在值房中等候。
屋内烧着一盆炭火,几张椅子围着火盆摆开,女官们或坐或站,有的在烤火,有的在闲聊,气氛还算融洽。
青舞一进门,便从怀中掏出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解开系绳,往火盆边的矮几上一倒。
哗啦啦滚出一大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几包精致的桂花糕。
她笑眯眯地抓起一把瓜子,塞到离她最近的那位女官手中,热情地道:
“来来来,姐姐尝尝我这个,城南新开的那家炒货铺子买的,可香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青舞本就生得讨喜,嘴又甜,不一会儿便跟屋里的女官们混成了一片。
她早就做好了打算,这种地方是最容易打探消息的。
几人围着火盆嗑着瓜子,说说笑笑,气氛热络得像是在过年。
与值房轻松和谐的气氛相较,太和殿内的气氛,倒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凤扶摇手持笏板,出列奏事。
她呈上的折子中,列举了谢家从除夕至上元节,短短十五日以来,在地方上侵占民田、包揽词讼、纵容胥吏行凶等数项罪状。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涉事人员,证据确凿。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些罪名虽然属实,却都不足以伤及谢家的根本。
侵占民田可以罚银退还,包揽词讼可以推给底下人顶罪,纵容胥吏行凶也不过是处置几个胥吏的事。
这些小事,说起来顶破天递到大理寺也了不得了。
凤扶摇之所以选择在入朝第一天,只递了这样一份不痛不痒的折子,也是想要投石问路。
前几日,楚惊鸿深夜潜入瑶景苑时,跟她说了一个让人心生警惕的现象。
他说,谢家的那些罪证,查起来实在太容易了。
每一桩事的证人、物证、往来账目,都像是被人整理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等着人去拿。
虽然各种逻辑因果都能对得上,但总觉得,太顺利了。
而那些真正能致命的罪证,比如谢家与朝中官员勾结卖官的账本、把持漕运,倒卖盐铁的实证……
却像是被人刻意掐断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凤扶摇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一只手,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那只手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她不敢冒进,只捡了一些小事,先探一探朝堂上的风向。
凤临渊坐在御案之后,看完后面色不变,将折子递给灵衢,淡淡道:
“传下去,让诸位大人都看看。”
折子在朝臣手中传阅了一圈,退回御案上。
凤临渊这才开口,看向队列中的一个人,“攀爱卿,你们大理寺可有收到过类似的案件线索?”
大理寺卿攀成音出列,支支吾吾地回道:
“回陛下……臣等……确实收到过一些相关的举报,但因证据不足,尚未立案侦查……”
话音未落。
左拾遗李正茗便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攀大人此言差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岂可因证据不足便不立案?若不加严查,日后必成大患!”
“臣请陛下严令大理寺,彻查此案,以正纲纪!”
左拾遗的话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朝堂上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左拾遗为首,主张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另一派则以谢家的门生为核心,认为既然是证据不足,那便不该立案,疑罪从无。
而且,这几件小事由地方上查就可以,动用大理寺,未免小题大做,有失公允。
两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
凤临渊坐在御案后,听着两方争吵,既不制止,也不表态,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像是在听一出不紧不慢的戏。
等到两边吵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才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了凤昭云身上。
“太女,此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