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俪猛地侧头看去,月笙躺在榻上,脸色没有一丝血丝,身下的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大夫探了探他的脉搏,慌张道:“不好,公子大出血了,有性命之忧。”
苏长俪一只手搂着孩子,另外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扔了过去。
“尽全力救活他!这银子就是你的!”
大夫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连忙说道:“可以下猛药止血,但是……从此以后,公子会彻底丧失生育能力。”
苏长俪没有丝毫犹豫:“保命要紧!”
从私心里,她其实也不想月笙改嫁。
他是青阳的人,这辈子都该是青阳的人。
哪怕青阳不在了,他也不该属于别人。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
名扬,你看到了吗?你有后了。
月笙觉得自己身子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又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水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四周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棵极大的樱花树。
满树花开如云似霞,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树下的草地。
而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眉眼明媚如初,正微笑着看他。
月笙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
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我好想你……我好想好想你……”
青阳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将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他记忆中那种,有些生硬的温柔:
“我也想你。”
“知道你怀了孩子,我不敢经常去看你,怕你伤心。”
月笙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说着“我好想你”,像是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青阳还是和从前一样,话很少,只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樱花树的轮廓渐渐吞没。
青阳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不舍。
她说:“月笙,我要走了。”
月笙拽住她的衣袖,手指攥得死紧。
“不要……你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
青阳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月笙,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月笙哭着摇头:“我不要回去,没有了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青阳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又坚定:
“你走了,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呢?”
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月笙脑海中那片混沌的白雾。
他猛地怔住了,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要从其中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后,一阵骨肉撕裂般的疼痛从他的小腹传来,将他整个人从那片白雾中猛地拽了回去。
“哥!哥!你终于醒了!”
月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喜悦:
“别担心,孩子平安无事!是个女君!”
月笙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他看到了月华那张又哭又笑的脸,看到了厢房斑驳的房梁,看到了窗外透进来,带着灰尘颗粒的阳光。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我看看。”
月华连忙将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孩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月笙的枕边,又将孩子微微倾斜,让她的脸颊贴在了月笙的脸颊旁。
那小小的婴孩像是心有感应一般,在贴上父亲脸颊的那一瞬间,忽然发出一阵像小猫一样的哭声,仿佛在心疼父亲所受的苦难。
月笙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脸蛋。
然后他便扭过头去,目光直直地望着房顶,低声说了一句:
“把孩子抱走吧。”
月华以为他是产后虚弱,没有力气抱孩子,便应了一声,将孩子重新抱回了矮榻上。
月笙在扭过头去的那一刻,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一滴接一滴,打湿了枕巾。
苏长俪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出声安慰:
“月笙啊,孩子平安生下来了,你也捡回了一条命。”
“往后日子还长,你好好将孩子抚养成人,也算是对得起名扬了。”
月笙躺在床上,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房顶那片斑驳的木板,目光空洞而遥远。
过了很久。
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母亲,请您告诉我……青阳是怎么去的?”
苏长俪的呼吸一滞。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
“都过去了。”
“斯人已逝,你以后好好照顾孩子就行了。”
“这些事,你就不要再打听了。”
月笙依旧望着房顶,声音淡淡却透着执拗:
“母亲,我想知道。”
苏长俪看着他苍白而执拗的侧脸,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将那夜的事,缓缓又沉重的说了一遍。
月笙默默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苏长俪预想中的崩溃或痛哭,甚至连瞳孔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连抓紧床单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只是在听到“身首异处”那四个字时,他身下那本已止住的血,又渗出了一大片。
苏长俪讲完之后,厢房中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
月笙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孩子就叫苏玖安吧。”
苏长俪点了点头:“好。就叫苏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