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夭夭坐在沙发中没有回答。
眼睛上的布条还没摘,眼前只有一片黑。
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已经捏得变了形,碎屑黏在指缝里,凉丝丝的。
“吃糖醋排骨么?”对面那人又问了一遍。
林夭夭把桂花糕放回盘子里,手指在沙发上慢慢收紧。
她不想再追问对方是谁,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把我弄来,就是为了请我吃饭?”
那人轻笑了一下:“先吃饭,吃完再说。”
林夭夭嘴角微动:“我不饿。”
“可你刚才肚子叫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饿了。”
屋内稍作安静。
对方没有勉强,也没有开口。
林夭夭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那人似乎从她身边站起,走到了房间另一头。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突然,询问声从远处响起:“你最近在查冯天?”
“是。”
林夭夭挪动下身体,让自己在沙发里坐得更直一点。
对面那人追问:“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林夭夭回应。
话音刚落,那人嗤笑:“你一直都这么勇的么?”
“没明白。”
“你现在可是被我绑架了的,难道不应该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么?”
闻言林夭夭一顿,反问:“被绑架就要配合,谁规定的?”
‘噗……’
一声轻微的喷气,随后是剧烈的咳嗽。
“好好好。”对方连连开口,不知何意,“你就这么着吧。”
林夭夭沉默片刻,淡淡道:“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谁?”
“冯天。”
话音落下,脚步声响起,那人的声音近了些许:“你怎么知道冯天死的不明不白?”
林夭夭抬头,面朝声音的方向沉默。
那人轻哼:“死了两次的人了。”
闻言林夭夭手指紧了紧:“你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十几秒,那人重新走回她面前,林夭夭闻到了一股气味。
一款很淡的木质调,像是某种香水的尾调。
“怎么了?”那人询问。
“你是冯森。”林夭夭开口。
可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夭夭继续道:“你身上的气味,我在车里闻到过,也在冯爷家里闻到过。”
“就凭这个?”
“还有你走路的声音。”林夭夭微微摇头,“虽然这地面铺的有东西,但是你两只脚落地的力度不一样。”
对方停了一秒,嘲笑:“你太自大了。”
“难道不对?”
“你以为对了?”
林夭夭不语,但又听到有东西落在自己面前。
那人的声音更近了:“我很好奇,眼下的情形,你怎么还有功夫冷静地猜这些。”
“不冷静能怎么样?”林夭夭反问,“你把我绑过来,又给我吃桂花糕,说明你不想杀我。既然不想杀我,那我急什么。”
“你就不怕我改变主意?”
“冯家的人不杀自己人。”林夭夭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对面沉默了。
这一句是林夭夭从冯璋那里学来的。
“呵呵……”对方的笑声像从鼻腔里发出。
“冯家不杀自己人……”他重复,随后又开口,“可冯天为什么死了?”
林夭夭无法作答。
这话的确是冯璋的,可冯璋又说是他亲手枪毙的。
“你知道冯家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对方追问。
林夭夭嘴角微抽。
“冯天死过一次,他爷爷冯季死在自家楼梯上,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冯璋这个当大爷爷的,亲手把枪口对准过自己的孙子。”对方的声音往下压,“你以为冯家是什么体面人家吗?”
林夭夭突然明白了:“你不是冯森。”
对方冷哼。
林夭夭确定道:“你是冯天。”
这一次,对方没有沉默。
他用笑来回答了林夭夭。
林夭夭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胡建国说过:“执行枪决的是冯璋老爷子。”
可一个死人现在坐在她对面,给她递桂花糕,问她吃不吃糖醋排骨。
“冯天已经死了。”林夭夭像是自说自话,“可你现在活着,还跟我说话。”
“死过一次,所以更知道该怎么活。”冯天说,“你现在也死了一次。”
林夭夭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在猜你到底怎么了。”冯天慢慢道,“兴许……这样能看到很多平日看不到的事情。”
林夭夭的手在发抖。
“你疯了。”
“是,我疯了。”冯天承认得很快,“可只有疯子才敢做这种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夭夭问得直白。
“我想让你也死一次。”冯天挑起林夭夭的下巴,就像第一次被对方绑架的那样。
温热的吐气在耳边荡漾:“然后重新活过来。”
林夭夭别开头:“为什么?”
“老师让你帮那些亡魂,你帮了一个又一个。可你自己呢?”冯天答非所问,“你把自己当警察,把警队当家,把徐芸当姐,把陈国栋当长辈。但你知不知道,真正想要你命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林夭夭一顿:“谁?”
“不知道,我还没找到。”冯天叹了口气,“但我知道有这个人。赤蛇里有人传话,说‘白桦根’里也有他们的眼睛。你进入警队的时间,你经手的案子,你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他们全都知道。”
林夭夭心中发毛:“你在骗我。”
“我是在骗你。”冯天起身,“但你最好是选择相信。”
他说着,站在林夭夭面前。
林夭夭感到有双手在自己的脑后,摸索着眼睛上的布条,鼻腔里的香水味更浓。
她没太多动作,嘴上还在说着:“你抓我,就是为了让我听你编的故事?”
“不是。”冯天否认,“我是要让你离开。”
“离开?”
“对。”
话音落下,林夭夭只觉得眼睛一松,压迫眼球的布条开了。
她猛地睁开眼,但却没有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黑色的衬衣。
当她反应过来抬头时,冯天已经转了身:“你要离开警队,离开所有你认识的人。”
冯天边说边走远,最终站在一个窗帘前。
林夭夭环视四周,是一处房间。
很大,很干净,五扇窗,都拉着窗帘。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龙海。
可那熟悉感又让林夭夭摸不着头脑:“我们是不是见过?在现实中。”
“你记性倒好。”龙海点了根烟,轻轻拉开窗帘。
阳光照射下,让他的身形泛着一圈模糊的金光。
随后龙海转了身:“这是第二次了。”
见到那张脸,林夭夭噌的站起身。
那张脸熟悉。
见过。
她指着龙海:“你到底叫什么?”
“龙海。”
“可徐姐叫你龙辰。”
林夭夭看着眼前之人,正是前一段时间,在齐敬先家中看到的那个检验人员。
龙海笑了笑:“人嘛,多个身份而已。”
“不,这不是多个身份的问题。”林夭夭起身,“你一直在警局里。”
“是。”
“你一直都在看着所有事情的发生?”
“是。”
“所以你就是鬼?”
“不是。”龙海摇头,“鬼藏得很深。”
“你怎么进的警局。”林夭夭追问。
龙海看着林夭夭:“和你一样。”
“我?”
“对,和你一样,都是安排。”龙海吐了口烟,“只不过安排我的,是鬼。”
“所以你见过?”
“没有,我只是奉命行事。”
闻言林夭夭上前进了两步:“奉谁的命?”
“组织,还有老师。”龙海灭了烟。
林夭夭缓了口气:“你和我外公什么关系?”
“师徒。”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龙海打断林夭夭。
“什么问题?”林夭夭盯着龙海。
龙海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是走,是留。”
林夭夭眯了下眼:“为什么走?”
龙海坐回椅子上:“为了查到真相。”
“关于什么的?”
“老师的。”
“我外公在哪儿?”
“他去世了。”
“我不信。”
这话让龙海愣了愣。
“你不信?”他反问,“不是你杀的老师么?还是你把他送到殡仪馆的。”
“不……”林夭夭有些颤抖,“是我杀的……不,不是……”
她有些凌乱:“伤口不对……不是我推进去的……”
林夭夭想起这些时日查到的内容。
“哦?”龙海露出笑脸,“看来你还真知道的不少。”
他起身走到林夭夭面前:“走?还是留?”
“我不选。”
“不行。”龙海摇头,“顺便说一嘴,留的话,王艳杰,徐芸,陈国栋,赵豪……估计这往后,不少人都要出点事儿。”
“你!”林夭夭怒火上来,抬脚就是朝前一踹。
可她的身手始终不及龙海。
不到一分钟,便被对方推搡到沙发上。
“我不是逼你。”龙海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夭夭,“我只是把可能的结果告诉你。”
林夭夭喘着粗气,和对方对视。
半晌,她才开口:“我走,他们就没事?”
“至少不是因为你而出事。”龙海收起架势,悠哉悠哉地坐在沙发另一头。
林夭夭胸口不断起伏,过了将近五分钟,她开了口:“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你知道的一切。”
“好。”
龙海的回答把林夭夭整的不自信,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答应得这么快。
“我说的是一切!”林夭夭再次重复。
龙海倒显得不在意:“我知道。”
说着他起身拍了拍腹部,走到一扇没有拉开的窗帘前,从窗帘后取出一个袋子。
“看你的样子,我想你有了决定。”龙海晃了晃手中袋子。
而这一晃,让林夭夭眼睛瞪大:“你见过她?”
闻言,龙海看着对方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透明袋子。
里面除了一份纸张文件,还有一个玉锁。
“这个?”龙海笑道,“这里是你的新身份,是……”
“她在哪儿?!”林夭夭质问,打断了龙海。
“她……我也不知道。”龙海摇头,“她把东西给我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了。”
“你们到底是谁?”林夭夭越来越乱。
龙海打开了袋子,将文件取出:“林程程,二十八岁,毕业于海州美术学院,博士。”
念完,他把袋子丢给林夭夭:“剩下的自己看吧。”
林夭夭没有动作。
龙海坐在她身边:“既然选择走,那我不妨先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老师,没死。”
林夭夭盯着龙海,龙海耸了耸肩:“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是这些都是老师准备的,而且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我把你劝动了,说不定他能更早地出现。”
“我走!”
林夭夭肯定道。
龙海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而这时,一声汽笛声突然响起,惊得林夭夭一颤。
“这是……船笛?”
“嗯。”
“你要让我走到哪儿?”
“一个……好地方。”
“哪儿?”
“赤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