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努力。
真的在努力。
她尝试过把嘴角往下压。用意志力，用表情管理，用她这些年来修炼出的、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优雅微笑的能力。
那些年里，她在巴洛克工作室卧底，在敌人的老巢里待了那么多年，每一个微笑都是精心计算过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经过筛选的，每一丝情绪的流露都被控制在最安全、最得体、最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范围内。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完美地控制自己的嘴角了。
她甚至微微咬住了下唇，用牙齿施加一点压力，试图用物理的方式阻止那该死的弧度往上翘。
但她失败了。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成功了，那弧度就会在下一秒弹回来。不是慢慢回升，是弹回来的，像一根被按弯了的钢尺，你压得越用力，它弹得越狠。
弹得更高，翘得更明显，像是在嘲笑她所有那些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能力。
因为她想起了奥哈拉。
她想起那个被烧成灰烬的岛屿。
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没有一棵站立的树，没有一本完整的书。
只有灰烬、碎石、和被海水冲刷了无数次却依然残留在礁石上的、黑色的烧痕。
她想起那些沉入海底的书籍。
那天，学者们把一摞一摞的书抛进湖里，想要在火焰吞噬它们之前，把它们藏在水底，藏在一个世界政府找不到的地方。
书页在水中散开，墨水在水中稀释，字母一个一个地从纸张上剥离，像一群失去了巢穴的鱼，在水中无助地游荡。
她想起那棵被火焰吞没的全知之树。
那是奥哈拉的象征，是全世界最大、最古老、藏书最丰富的图书馆。
它的树干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它的树冠能遮蔽半个广场，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曾经被某位学者在读书读累了的时候抬头看过。
它在火焰中燃烧了整整一夜，树干从内向外被烧穿，树冠在火焰中崩塌，燃烧的叶子被热气流卷起，飞到半空中，像一场逆向的、从地面升向天空的、火红色的雪。
她想起学者们的面孔。
那些她曾经叫过“老师”的人，那些教会她阅读古代文字的人，那些告诉她“历史是人类的镜子”的人。
克洛巴博士，那个头发花白、总是板着脸、却在看到她第一次独立破译出一段古代文字时偷偷笑了的老学者。
他最后的时刻，站在燃烧的图书馆里，手里抱着一摞再也来不及扔进湖里的书，对着那些举着枪的CP特工，用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出了那个他们花了毕生心血才拼凑出来的真相。
她知道他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知道那些话的代价是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是一个学者。
学者的使命不是活着，是把真相传递下去。
还有萨乌罗。那个巨大的、笑声像打雷一样的巨人。
他说“跌雷嘻”的时候，整个海滩都在震，海面上的浪花都会被他笑出来的气浪推出几道波纹。
他最后把她从岛上扔了出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她扔出了火焰的范围，扔出了世界政府的包围圈，扔进了一片冰冷的、黑暗的、却安全的海洋。
她记得自己在那片海上漂流了多久。三天？四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喉咙哑了，哭到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在小船里蜷缩成一团。
然后青雉来了。
那个年轻的、还没有当上大将的海军，站在冰封的海面上，看着她的小船渐渐远去。
他的表情，她在之后很多年里都解读不了。复杂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冷漠，既不是愧疚，也不是坚定。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个表情叫“希望”。
一个海军，给了奥哈拉最后的幸存者，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希望。
她想起那些被世界政府抹消的历史。
不是“被遗忘”。遗忘是自然而然的，是时间冲刷的结果，是没有人在意之后的、安静的消逝。
是“被抹消”。
是被刻意地、有计划地、用了八百年时间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的。
那些文字被焚烧。不是一次，是无数次。
每一次有人发现一块古代文字的碎片，每一次有人在某个遗迹里破译出一段不该被知道的记载，世界政府的舰队就会出动，带着火焰喷射器和炸药，把那里变成第二个奥哈拉。
那些遗迹被炸毁。不是普通的爆破，是从地基开始、从结构最脆弱的地方、用最少量的炸药达到最大范围的塌陷。
炸完之后，他们还会在地面上铺上新的土壤，种上树，让那片土地上再也看不出曾经有过任何建筑。
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被追杀、被囚禁、被从历史上抹去名字。
世界政府有一个专门的部门负责这件事，他们的工作就是把某些人从户口、档案、历史记载、所有书面记录中删除。
不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那个人从未出生过一样。
世界政府用了八百年，把一段历史变成了一片空白。
把空白的一百年变成了一道无人敢触碰的伤疤。
把“虚空王座”变成了一个没有人敢质疑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符号。
而今天。
她想起萨坦圣从天空坠落的画面。
那个被称为“神”的男人，那个站在世界权力顶点、活了数百年、拥有幻兽种果实、被无数人视为不可战胜的存在，像一块被击落的陨石一样，拖着烟尘和碎片，砸进盘古城的废墟里。
他坠落的时候，身体在空气中摩擦出暗红色的火光，衣服的边角在燃烧，头发在燃烧，整个人裹在一团烟尘和火星之中，像一颗正在坠入大气层的、已经烧尽了的流星。
他的果实能力。那种让他成为“神”的力量，那颗陪伴了他数百年的牛鬼果实。被罗恩一掌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