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
临州市，市政府办公大楼。
这栋玻璃幕墙建筑，比归安县那栋老旧的县委大院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
......
周市长在会上定着调子，语气温和，挑不出一丝毛病。
“咱们临州市的城建工作，目前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历史遗留问题。也就是城中区的‘星城广场’项目。”
“这个项目，停工三年了。不仅占着市中心最好的地段，影响市容市貌。更关键的是，牵扯到两千多户购房者的切身利益。这两千多户老百姓，可是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砸进去了。最近，购房者群体性上访的事件频发，省委领导也高度关注，甚至下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妥善解决！”
“城建口是百川同志分管的。所以，市委市政府决定，成立‘星城广场遗留问题专项解决工作组’。由百川同志担任组长，全权负责此事的善后和重启工作。”
周市长说完，带头鼓起了掌。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但心思各异的掌声。
姜百川坐在那里，表面上微笑着点头接受组织安排，心里却已经骂开了娘。
星城广场。
这个项目在整个临州市甚至全省，都是出了名的烂摊子。
它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烂尾楼。
这是一个耗资三十亿的巨型商业住宅综合体。
三年前，原开发商“龙腾集团”的老板卷款跑路到了加拿大，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个黑洞里，欠着市工行十五亿的贷款，欠着承建商三个亿的工程款，还有两千多户交了首付甚至全款、却连砖头都没看到的购房者。
牵一发而动全身。
前两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只要一碰这个案子，不是被讨薪的包工头堵在办公室出不去，就是被愤怒的购房者围在市政府大门口指着鼻子骂。
最后要么落马，要么病退。
现在，周市长把这个定时炸弹，原封不动地塞到了刚刚上任、根基全无的姜百川怀里。
甚至用“全权负责”这四个字，彻底切断了市政府其他部门担责的可能。
潜台词很明显：你姜百川不是很能干吗？
你不是省委挂了号提拔上来的吗？
行，你去把这个擦屁股的活干了。
干好了，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干砸了，你姜百川就是平息民愤的最佳替罪羊。
傍晚。
姜百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组织部门安排的出租房里。
姜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全英文的离岸财务报表，看到父亲进来，放下了手里的平板。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姜临递过去一杯热茶。
姜百川接过茶杯，苦笑了一声，一屁股陷在沙发里。
“什么叫如履薄冰，今天算是见识了。”
姜百川把上午开会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姜临说了一遍。
“小临啊。这星城广场，就是个死局。”
“龙腾集团的老板跑了，账上一分钱没有。如果要复工，至少得再砸八个亿进去。市财政现在裤兜比脸都干净，拿不出这笔钱。银行那边，因为之前十五亿的烂账，已经把星城广场列入了黑名单，根本不可能再追加贷款。”
“更恶心的是，今天下午我去城建局了解情况。”
姜百川压低了声音。
“局里的人告诉我，临州市本地的一个大老板，叫白敬业的，人称‘白爷’。他最近正在四处活动，想用三千万的白菜价，强行接盘这个估值三十亿的项目。”
“三千万买三十亿？”
姜临眉头一挑，冷笑出声，“这位白爷，胃口比赵天龙还大啊。”
“他这不是胃口大，他是摸准了市里的脉！”
姜百川气愤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这个白敬业，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养着几百号地痞流氓。星城广场那些购房者，有几次闹得最凶的群体性上访，背后就是他雇人在里面煽风点火！他就是在拿群体事件绑架市政府！”
“他向市里放了话：只要市里同意以三千万的价格把星城广场打包卖给他，他负责搞定那些上访的老百姓，保证没人再闹事。至于后续建不建，什么时候建，那是他的事。”
“周市长把我推出来，就是想让我来签这个‘贱卖国有资产和老百姓血汗钱’的字！”
“我不签，购房者天天闹，市里就会以‘维稳不力、能力不足’为由拿掉我。我签了，一旦将来省里追究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我姜百川就是历史的罪人，等着吃牢饭吧！”
这，就是市里的手段。
不拿刀杀人，用红头文件和局势杀人。
姜百川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就在这时。
......
姜临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县城的打打闹闹已经结束了。
市里的这盘大棋，终于到了落子的时候。
“爸。”
姜临看着愁容满面的姜百川。
“这个字，咱们不签。这个雷，咱们也不顶。”
“不仅不顶，我们还要把星城广场这块肉，连皮带骨地吞下去。让那个什么白敬业，把吃进去的沙子，全给我吐出来。”
姜百川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
“小临，你疯了？那可是十五亿的银行坏账！哪怕你现在手里有钱，这泥潭进去容易，出来难啊！”
“坏账？”
姜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在穷人眼里，欠债是天塌了。在资本眼里，债务，才是控制一家企业和资产最完美的绞索。”
“爸，明天您去上班，该怎么开会怎么开会。白敬业的人如果来找您，您就跟他打太极，拖时间。”
“剩下的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