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第三中学的食堂，分一楼、二楼和三楼。
一楼是学生打饭的地方，卖大锅菜，两荤一素，八块钱。
二楼是教职工餐厅，菜色好点，多几个小炒。
三楼平时锁着门。
只有市里、局里的领导来视察，三楼的门才开。
三楼只有两个包间。
大包间叫“桃李春风”，小包间叫“润物无声”。
今天中午，在“桃李春风”里吃饭。
按理说，瑞盈国际捐了两千万，学校该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一桌。
但张校长没敢定酒店。
市里有规定，领导下基层，中午不准喝酒，不准在外面大吃大喝，只能吃工作餐。
张校长在体制里混了三十年，懂规矩。
领导说吃工作餐，你就得安排工作餐。
但工作餐不能真的只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西红柿得剥皮，鸡蛋得是乡下收来的土鸡蛋。
做菜的水，不能用自来水，得用农夫山泉。
四菜一汤，端上来看着清清白白，吃到嘴里得是山珍海味。
这叫低调的讲究。
包间里有一张能坐十六个人的大圆桌。
排座次是个大学问。
李明华是市委书记，一把手，本该坐主位。
但今天是瑞盈国际捐款，姜临是金主。
李明华死活不坐主位，把姜临按在了正对着门的主宾位置上。
李明华自己坐在姜临左边，市长周立人坐在姜临右边。
再往下，是教育局马局长。
张校长连个正经座位都没混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上菜的门口，充当半个服务员。
包间外面，走廊里。
林溪站得笔直。
办公室主任王丽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白瓷杯。
“小林，待会儿进去，规矩你懂吧？”
王丽压低声音。
“懂一点。王主任您再点拨点拨。”
林溪态度很谦卑。
“进去以后，别东张西望。直接跟着我走到张校长身后。张校长介绍你，你再上前。先敬李书记，再敬周市长，最后敬姜总。”
“敬酒的时候，杯子要端低。人家杯子在上面，你杯子得在下面，碰杯的时候只能碰人家的杯底。你今天不喝酒，以茶代酒。但茶得喝干。领导喝一口，你就得干一杯。”
王丽像教徒弟一样，一句一句地交代。
“说话要少。说‘感谢领导’就行。别在包间里长篇大论。那是饭局，不是你的语文课堂。大老板吃饭，不喜欢话多的女人。”
林溪点头，把王丽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包间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张校长探出半个头，冲王丽使了个眼色。
王丽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端着托盘，推门进去。
林溪跟在后面。
包间里烟雾缭绕。
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但李明华书记手里夹着一根中华，没人会去提醒他。
“李书记，周市长，姜总，各位领导。菜上齐了。”
张校长站起来，弓着腰。
“今天这顿工作餐，简陋了点。委屈姜总了。”
李明华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李书记说哪里话，学校的饭菜，吃着有书卷气，比外面的海参鲍鱼强。”
姜临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
张校长趁机把林溪拉到前面。
“各位领导。这位就是刚才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林溪老师。小林是咱们学校的业务骨干。今天姜总大恩大德，小林代表一线教师，来给领导们敬杯茶。”
李明华看了林溪一眼。
“哦，刚才讲得很好。稿子写得有水平。”
李明华夸了一句，场面话。
林溪走到李明华身边。
王丽倒了一杯茶，递给林溪。
林溪双手端着杯子，微微弯腰，杯沿压得很低，轻轻碰了一下李明华面前的杯底。
“感谢李书记关怀教育，我敬您。”
林溪说完，仰起头，把一杯滚烫的热茶一饮而尽。
李明华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点点头。
林溪退后一步，走到周立人身边。
又是一杯茶，一饮而尽。
最后，她走到了姜临身边。
这是她离姜临最近的一次。
不到半米。
姜临没有看她。
他在看桌子上那盘清炒菜心。
“姜总。”
林溪端着第三杯茶，双手递过去。
杯子停在半空。
姜临这才把目光从盘子上移开，落在了林溪的脸上。
两只杯子碰到了一起。
姜临的目光顺着林溪端杯子的手，看到了她手腕上戴着的一块旧手表，又看到了她身上这套明显是新买的西装套裙，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
在那双清冷的、伪装得极好的眼睛深处，藏着一股想往上爬的狠劲。
这种眼神姜临见得太多了。
在临州，方远有这种眼神，李波有这种眼神，工行的李若若也有这种眼神。
区别在于，方远拿政策做筹码，李若若拿信贷做筹码。
而眼前这个女老师，她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她自己。
“林老师刚才说，在没有光的角落里，瑞盈送来了一盏灯。这句话，说得好。”
姜临淡淡开口。
“是姜总的灯亮，我们才能沾光。”
林溪顺势接了一句。
话不多，姿态放得极低。
姜临面色毫无波澜。
他端起茶杯，没有抿一口，而是把杯子里的茶水，全部喝干了。
在官场饭局上，大老板对下面敬酒的人，喝一口是给面子，全喝干，那是极大的认可。
张校长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王丽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林老师辛苦。下去多吃点。”
姜临放下杯子。
“谢谢姜总。”
林溪鞠了一躬，跟着王丽退出了包间。
走出包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林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
连续喝了三杯滚烫的茶，喉咙火辣辣的疼，但她心里却像是有团火在烧。
姜临喝干了那杯茶。
这是一个信号。
在这个权力场里，只要上位者给了一个微小的信号，底下的人就会自动把这个信号放大一万倍，变成她升迁的台阶。
王丽拉着林溪，快步走到楼梯拐角。
“小林，你行啊！”
王丽的声音压抑不住地激动。
“姜总居然干了！他平时在外面应酬，市长敬酒他也就喝一半。你今天面子大了！”
林溪没有飘。
“都是王主任您教得好，张校长给机会。”
“懂事。回去等着吧，好事在后头呢。”
王丽拍了拍林溪的肩膀。
林溪踩着高跟鞋，回到了初三年级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