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八点半。
姜临的车又上了临州到南州的高速。
老陈的车开得很稳，跟上次一模一样。一百二的时速，不超速，不磨蹭。
“老板，还是上次那个地方？高新区管委会？”
“对。”
“大概九点四十能到。”
“不急。”
姜临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见面可能会出现的几种情况。
第一种，谭木生只聊投资意向书的事，不提省里的项目。那今天就是一次正常的招商会谈，该怎么谈怎么谈。
第二种，谭木生主动提省政数局的招标。那说明他已经收到了某种信号，想确认姜临这边的态度。
第三种，谭木生两头都不提，只是随便聊聊。那说明他还在观望，还没决定要不要深度介入。
不管哪种情况，姜临的策略都是一样的。
只说技术，不说关系。
只摆数据，不拉背景。
让谭木生自己做判断。
这是跟体制内高手打交道的唯一正确方式。
你越是急着证明自己有多少关系、多少背景，他越瞧不起你。
你老老实实地把活摆出来，把数字亮出来，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南州高新区的大门在前面出现了。
门口的牌坊很大，写着“南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几个金色大字。
牌坊两边各有一个花坛，种着红色的月季，开得很旺。
车子穿过牌坊，沿着主干道往里走。
路两边的产业园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有几栋楼的门口停着整排的货车，工人在搬运设备。
更远的地方，几台塔吊在缓慢地旋转，那是正在建设中的新园区。
管委会大楼在主干道的尽头。
车子在大楼门口停了下来。
姜临下车。
苏瑾今天没来。
带一个秘书或者助理来，显得排场大、架子大。
谭木生这种人不吃那一套。
管委会大楼的门厅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前台旁边。
是上周四在谭木生身后跟着的那个秘书。
“姜总？”
“对。”
“我姓韩，是谭主任的秘书。谭主任在三楼等您，请跟我来。”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
走廊里偶尔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走过，跟小韩点点头，用余光扫了姜临一眼。
三楼东侧尽头就是谭木生的办公室。
门开着。
小韩在门口站住，侧身让姜临先进。
“谭主任，姜总到了。”
“进来吧。”
谭木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他抬起头，看了姜临一眼。
“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姜临走过去坐下。
小韩倒了一杯茶放在姜临面前，然后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谭木生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姜临注意到，那份文件的封面正是上周四他递过去的投资意向书。
“意向书我看了。”
谭木生直接开口。
“J-12地块，五百个机柜，一点二个亿。方案写得很细。我有几个问题。”
“谭主任请说。”
“第一，你们的灾备中心放在我们这儿，跟你临州的主中心之间，数据怎么同步？走专线还是走公网？延迟能控制在多少毫秒以内？”
姜临：“走省级骨干网专线。我们跟省通信管理局已经对接过了，临州到南州之间有一条现成的100G光纤专线，可以租用。延迟控制在5毫秒以内。如果上200G线路，可以压到3毫秒。”
谭木生点了点头。
“第二，你说九个月建成投产。J-12地块的现状你了解吗？那块地上面现在还有一个老旧的仓储物流园，拆迁补偿的事还没完全了结。你把这个时间算进去了没有？”
姜临：“算了。我们调研过J-12地块的现状。仓储物流园的租约明年三月到期，不续约。拆迁补偿的主体是开发区管委会跟原承租方之间的事，我们不介入。我们的九个月计划，是从拿地当天开始算的。”
“你知道那块地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谭木生看了他一眼。
“三月十八号。”
姜临回答。
谭木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日期，管委会内部的人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你还查了什么？”
“J-12地块周边五百米范围内的电力接入情况。目前有一座110KV变电站在地块东北方向380米处，可以满足数据中心的双路供电需求。此外，地块南侧有一条市政给水主管道，口径DN800，水量充足。”
谭木生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查得比我的招商处还仔细。”
姜临没有接这个话。
谭木生又问：“第三个问题。研发分中心三十个人，这些人从哪招？临州调过来？还是在南州本地招？”
“核心骨干从临州调五到八个人。剩下的在南州本地招聘。南州的高校资源比临州强，省工业大学和南州理工的计算机系每年有上千名毕业生。我们跟这两所学校的就业办已经初步接触过了。”
“什么时候接触的？”
“上周五。”
谭木生再一次看了姜临一眼。
上周四才在产业对接会上见面。
上周五就跟南州的高校对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姜临在来产业对接会之前，就已经把南州高新区的投资方案做好了。
他不是临时起意来的。
他来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在南州落子。
“行了。”
谭木生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
“三个问题问完了。你这个方案，我没什么大意见。具体的对接，我让招商处的处长老徐跟你联系。选址、审批、配套设施这些事，你跟老徐谈。有什么卡住的，直接打我电话。”
“谢谢谭主任。”
姜临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技术白皮书和政务云运行数据摘要。
“这是星汉智算的技术白皮书，还有我们在临州承接政务云项目的运行数据。给谭主任留一份参考。”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谭木生没有伸手去拿。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份蓝色封面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姜总。”
“嗯？”
“省里那个医疗平台项目，你们有把握吗？”
姜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技术参数已经定了。PUE低于1.3，等保三级以上，核心团队三十人以上含五名国家级认证架构师，具备地级市以上政务云承接经验。”
“全省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企业，只有我们一家。”
他停了一下。
“但陈局长那边，一直没签字。招标公告到现在还没发出来。”
谭木生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六秒。
“行了。今天就到这。你带来的材料我看看。有什么事，让老徐跟你对接。”
“好。谭主任忙，我不多打扰了。”
姜临站起身。
谭木生没有起身送他。
只是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姜临走到门口，拉开门。
“姜总。”
谭木生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姜临转过身。
“做企业，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其他的，会有人替你操心。”
“明白。谢谢谭主任。”
他走出了办公室。
小韩在走廊里等着，把他送到了楼下大厅。
“姜总慢走。”
“谢谢韩秘书。”
姜临走出管委会大楼。
银杏叶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他的肩上。
他伸手拂掉，上了车。
“回临州。”
老陈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高新区大门的时候，姜临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做企业，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其他的，会有人替你操心。”
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谭木生不是在安慰他，也不是在打什么哑谜。
这是一句承诺。
不是谭木生个人的承诺。
是谭木生替某个人传的话。
那个人的名字，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但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