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最后一天,南州下了点小雨。
三楼会议室里,楚风把公共资源交易平台的页面刷新了五次。
第五次刷出来,公示状态那一栏没变,还是“公示中”。
时间显示下午四点十七。
再过一个小时,今天也就差不多了。公示期一共那么几天,前头没出事,最后这点钟头最磨人。真有人想挑事,往往也爱等到最后,像小孩放鞭炮,偏要等人快睡着了再点一根。
苏瑾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手机没亮,她也没放下。
会议室里有咖啡味,还有打印机散出来那股热纸味。桌上几份材料还摊着,技术答疑、评标汇总、公示文本。人忙过以后,屋里就剩这种东西最老实,你不碰它,它也不动。
沈夕坐在靠门那边,腿上搁着她那本小本子。
她今天没下楼盯人。
何琳这几天没露面,南州数联那边也安静。
楚风又按了一下刷新。
“还没变。”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这手今天跟抽筋似的,一直按。”
沈夕说:“你别按坏了。平台要是让你按崩了,周培安都能乐醒。”
楚风看她一眼:“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吉利话。”
“我这还不吉利?”沈夕把本子翻了一页,又合上,“我都没说别的。”
苏瑾没回头,说了一句:“都安静点。”
屋里又静了。
外头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压着地毯,声音闷闷的。酒店这几天好像住进来一个什么会务团,男男女女穿着都差不多,走路也差不多,进出带工作证,说话喜欢压着嗓子。
姜临不在十二楼房间里,门半掩着,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一下。
苏瑾发来的。
“还没动。”
姜临看了一眼,回了个“嗯”。
回完把手机放下,手边是那本南州地方志,翻到一页讲老城水系改道。
书是听风居那边让人临时找来的,旧书,边角毛了,纸有点发黄。
上头写民国几年哪条河改过道,又写后来修路,河被填掉一段。姜临看着这种东西,不算有趣,也不算没用。
很多地方的脾气,藏在这些老掉牙的纸里。你看惯了,遇上事不容易光盯着眼前那一点。
四点五十九。
楚风第六次刷新。
页面短短卡了一下。
再跳出来时,那一栏字变了。
“公示结束”。
没有异议。
下面跟着新的状态:中标候选人公示期满,确认中标。
楚风盯着那几行字,眼镜后头的眼神顿了两秒,接着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把鼠标一推,声音比平时大了一截。
“结束了。”
苏瑾转过身。
“有异议吗?”
“没有。”
楚风嗓子有点哑,“确认中标了。”
沈夕先是坐着没动,等楚风把屏幕转过来,她才探头去看。她看不太明白那一长串正式话,可“确认中标”四个字还是认得清清楚楚。
她把本子往腿上一拍。
“真定了?”
“定了。”
苏瑾走过去,看了一遍页面。
“公示期走完了,没有人提异议。”
楚风靠着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这回是真过线了。”
他说完,人又坐下了,坐得有点软。前几天评标结果出来时,他也高兴,可那种高兴里总还带着提防。
公示期没走完,什么都可能变。现在尘埃落定,他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高兴。
沈夕站起来,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干的,最后拿起桌上的空纸杯看了一眼,又放下。
“那晚上吃点好的吧。”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楚风说。
“有啊。”沈夕理直气壮,“还有看人脸,看电梯,看谁上五楼。”
楚风笑了一下,懒得跟她抬杠。
苏瑾已经把消息发给姜临了。
“公示期结束。没有异议。正式中标。合同签约安排在下周,具体时间等高新区那边通知。”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像沈夕那样外露地松气,只是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人忙久了,赢了也不是立刻跳起来,更多像把一袋石头卸了半袋,路还长,肩膀先轻一点。
十二楼房间里,姜临看见消息,把手机搁到一边,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南州这一场,到这儿算赢了。
说第一场硬仗,倒也不夸张。前头一步步拧技术标准,卡评标口径,断何琳那条线,再盯着公示期走完,费的不只是力气,还有耐性。
人有时候不是输在办不到,是输在坐不住。今天这结果下来,至少说明前头那几步没白走。
可赢归赢,姜临心里也没热起来。
郑维岳那边不会因为一个智慧园区项目就认输。一个三千多万的盘子,对江数这种体量不算伤筋动骨。他丢的是脸,不是血。
脸丢了,人往往更记仇。临州那边的档案,他还在翻。那边翻出来什么,什么时候发难,现在还没落。
所以中标这件事,值得高兴,不能高兴太久。
五点半,姜临下了楼。
三楼会议室里气氛松一些,楚风已经开始给临州那边发消息,说中标落定,后续合同和实施准备提前排。
苏瑾在跟高新区项目办的人确认,下周签约初步放在周二或周三,具体以管委会流程为准。
沈夕看见姜临进门,先问了一句:“老板,这回算赢了吧?”
姜临看她一眼。
“算。”
“你上回还说赢一半。”
“现在多赢了半截。”
沈夕听了就笑。
“那也行。”
她笑完又坐回去,低头把本子翻开,在新一页最上头写了几个字:正式中标。
写完,笔停了一下,又补:南州第一场,赢了。
晚上没出去庆祝。
还是在酒店点了几个菜,清蒸鱼,炒青菜,菌菇汤,还有一盘南州这边常做的酱鸭。
味道不算多惊艳,但热乎。沈夕吃着吃着说这鱼没听风居做得细,小红做鱼爱放姜丝,这边放葱段。楚风说你吃个饭还比来比去。沈夕说那当然,舌头长在我嘴里,不比白不比。
苏瑾没拦他们。
今天这种时候,屋里有几句废话反倒好。一直绷着,人容易散不掉。
吃到一半,谭木生发了条消息给姜临。
“公示走完了。下周签。”
姜临回:“谢谢。”
谭木生那边过了一会儿,回来一句:“谢早了。合同签完再说。”
这话挺像他。
前头帮你递材料,帮你把答疑送进政数局,评标时候又盯着流程没歪。帮到这一步,也不会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他心里也清楚,合同没签、实施没落地,这事就还不算最后落袋。
饭后楚风回自己房间补觉。
这几天他眼圈一直挂着,走路都带点飘。他临出门时说了一句“明早十点前别叫我,除非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