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海滩的九月,暑气未消,梧桐叶却已泛黄。码头边的空气混杂着江水腥味和煤烟,黄包车夫们挤在阴凉处,用草帽扇着风,脏兮兮的汗衫贴在脊背上。远处传来卖花女细细的吆喝,隔着几条巷子,若有若无。
张云铮拎着那只画眉鸟笼,斜靠在墙根下打盹。笼里的鸟也不精神,黄绿羽毛蓬松松的,时不时歪头啄一下食罐。路过的人都认得这懒散的年轻汉子,沪海帮“义字堂”下面一个管三条街的小头目,不打牌不逛窑子,成天提着鸟笼子晃荡,见人三分笑,从不见他红过脸。
“铮哥,又在这歇凉呢?”一个麻脸年轻人小跑过来,额角一层薄汗,“疤三爷那边动了,说要走咱们码头的货,价钱压了三成。”
张云铮半睁开眼睛,嘴角挂着懒懒的笑:“压就压呗,人家疤三爷有的是船,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伸了个懒腰,鸟笼随着晃动,“告诉底下弟兄,这个月例钱晚几天发,别着急。”
麻脸年轻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跺跺脚走了。张云铮眯着眼看他跑远,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他提起鸟笼,慢悠悠往巷子深处走。墙上糊着残破的告示,墨迹褪成淡灰色,隐约能看见“沪海特别市政厅”几个字。他驻足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这条巷子走到头,拐两个弯,就是沪海帮总堂所在的长乐街。路面铺着青石板,两旁是气派的二层小楼,栏杆雕花,门楣上挂匾。今天气氛不太对,巷口多了几个生面孔,袖口都鼓鼓囊囊的。
张云铮脚步不停,鸟笼在手里晃荡着,哼起一支小调。迎面来了个瘦高个,穿着深灰长衫,帽檐压得很低。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张云铮手里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枚铜质印章,底下压着一角泛黄的信纸。
他脚步没停,径直拐进了总堂。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人,正中太师椅上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两鬓花白,手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扳指,正是沪海帮帮主程四海。程四海看见他进来,拧着的眉头松了松:“云铮来了,坐。”
张云铮把鸟笼搁在桌角,在末座坐下,扫了一圈在座众人。疤三爷果然也在,咧着嘴露出一颗金牙,正拿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他。程四海清了清嗓子:“今天请大家来,是为南码头的事。疤三爷有意合作,价钱好商量。”
疤三爷嘿嘿笑了:“程老哥客气,兄弟我也是为大家谋条财路。如今南边那位……哦,不说也罢。反正漕运抓得紧,咱们不走他那条线,换条路走,照样发财。”
张云铮低头喝茶,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程四海时不时看他一眼,似乎想等他说什么,他却始终沉默。直到散会,众人起身,疤三爷经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小张兄弟,听说你管那三条街油水不错?有空到哥哥船上坐坐。”
张云铮笑着点头:“三爷抬举,改日一定叨扰。”
人散尽了,程四海叫住他。老人家亲手给他续了杯茶,沉默半晌才开口:“云铮,你在我这儿也五年了。我老啦,有些事看不明白,你帮叔掌掌眼。疤三背后是谁,你可知道?”
张云铮摩挲着茶杯,那枚铜印章硌在袖口里,微微发烫。他抬头,眼神里一掠而过的东西叫程四海愣了一下——那不像一个提着鸟笼闲逛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叔,”张云铮把茶杯放下,声音不轻不重,“疤三背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爹当年留下的那本账册,最近有人提起来了。”
程四海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桌面。他盯着张云铮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张云铮站起身,拎起鸟笼。画眉忽然振翅,在笼中扑棱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他推开总堂那扇沉甸甸的雕花木门,外面天已经暗了,长乐街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水渍汪着一团团碎金。
袖中那封没来得及看的信,边角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小块。他加快脚步,拐进自己住的那条窄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片薄薄的光。
展开信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骨力遒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当年父亲幕僚长的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