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江陵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望西镇那几天的路程虽然不长,但来回一趟加上在柳树林里的停留,正好用掉了三天时间。公馆门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灯光照在台阶上,把那几级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照得发亮。他推门进去时弟弟正在客厅的地板上练拳,赤着脚,拳头在空气中划出短促有力的弧线,每一拳收住时脚趾都紧紧抓住地面。听见脚步声他收了势,直起身来,目光在张学争手里那只木匣上停了一下。
"又挖出来一个。"弟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平静。
张学争把木匣放在茶几上打开,把那封信、地图、钥匙扣和手帕依次取出来摆在桌面上。弟弟走过来看,先拿起那条手帕,翻到背面看见"守成"两个字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把手帕轻轻放了回去。
"西关,"弟弟拿起那张简略地图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着,"地图上没有标的地方,连虚线都画到纸外面去了,说明画图的人自己也没有走到终点。"
"但我娘走到了望西镇。她在望西镇北面的柳树林里埋了这只匣子,然后继续往西走了。"张学争把那枚极小钥匙从铜圈上取下来,在灯下看了看。钥匙比小指的指甲盖还小,齿痕浅而细,像是用来开某种首饰盒或小抽屉的。他把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标记或刻字,便又串回铜圈上收了回去。
赵引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她的目光越过茶几上那些物件,落在那条手帕上,走了几步进来,拿起手帕用手指轻轻摩挲了边角那丛兰草的绣纹。"这条手帕我见过。你娘当年离开江陵的时候,包袱里就放着它,她说这是你叔叔的东西,她要带去还给他。后来她走到了望西镇,把手帕留在了柳树底下,说明她到了那里之后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改变主意?"
赵引南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木匣里,把边角抻平,然后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浸泡过的平静。"因为她走到了望西镇之后,离西关已经很近了。她也许在镇子上打听过,也许听说了什么,让她觉得把手帕留在柳树下比带在身边更稳妥。你娘做事从来不会没有道理——她把东西留在那里,说明她预计到有人会去那个地方找她,或者找她留下的东西。"
张学争把木匣合上,那枚铜质的钥匙扣在匣沿上磕了一下,发出细细的一声响。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房去把暗格打开,把所有物件——新的、旧的——按时间顺序重新码放了一遍。他娘从北原出发之后留下的东西如今已经排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北原老宅的信笺和铜簪、铁门关的电报和刻字、白桦林驿站的门楣和登记簿、土岗榆树的刻字、望西镇柳树下的木匣。每一样都标注着她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留下痕迹、然后继续往前走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