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刘贵妃夸那幅画时眉眼间的光彩,想起赵婕妤送点心时亮晶晶的眼睛,也想起张美人御花园里那场精心安排的"偶遇"。
他在想一件事: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被所有人争夺、讨好、示好,但真正有几个人是在乎"他"这个人本身的?还是在乎"皇帝"这个身份带来的那些东西?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现在是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要被各种心思环绕。只要那些心思不越界、不伤人,他愿意把它们当作一出精彩的戏来看,既娱乐自己也娱乐别人。
沈清宴已经在慢慢改变自己性子里面的优柔寡断,还有不配得感。
老是犹豫来犹豫去,最后困住的便只有他自己。
"行了,"他站起身来,把茶盏放在案上,"歇够了,去弘文馆走一趟。朕去看看那些新墨锭孩子们用着怎么样。"
高力士连忙跟上。两人走出紫宸殿,沿着宫中的长廊往弘文馆方向走去。
弘文馆里正是课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在院子里,有的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有的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有的趴在窗台上翻书页。
沈清宴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站在院墙外的拐角处,隔着半开的院门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李琚手里拿着一方新墨锭,正举到阳光下对着光看,一边看一边跟旁边的李瑶说:"这墨上刻的字真好看!'勤学'——是不是在说我?"
李瑶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就是吧。"
李琚又把墨锭翻过来看了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李瑶说:"我听我母妃说,这墨是刘贵妃送的。她还说,刘贵妃送这个是为了让父皇觉得她好。"他话音未落,李瑶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神色慌张:"你别在外面说这种话!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李琚挣扎着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小声嘟囔:"我又没说错……"
沈清宴站在院墙外,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嘴角浮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转头看了一眼高力士,低声说:"连五岁的孩子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在皇家还真就少有蠢的,或者说太蠢的也活不下来。
高力士垂着眼不敢接话。
沈清宴没有走进弘文馆。他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朝高力士吩咐了一句:"你回头跟张说带个话——刘贵妃送的墨,孩子们用着便用着,不必额外做什么。另外告诉张说,下次再有人往弘文馆送东西,先问他一句'这东西对孩子们读书有没有用',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退回。别让弘文馆成了后妃们斗心思的场子。"
一个个的知道他在意子嗣,便可劲的在这显眼。
高力士应了。沈清宴走回紫宸殿的路上,在御花园的石径上迎面遇见了王皇后。她正带着两名宫女在园中散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几枝墨竹。见到他,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陛下今日不忙?倒是难得在御花园里遇见陛下。"
沈清宴也停下来,笑了一声:"朕刚从弘文馆那边回来。你呢?怎么这个时辰出来逛?"
王皇后摇了摇团扇:"午后闷热,在殿里待着发困,便出来走走。方才路过清晖阁那边,远远听见刘贵妃在弹琴,弹的是《高山流水》,妾身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倒是个消暑的好法子。"
沈清宴听出她话里那句"远远听见"的意味——刘贵妃在弹琴,弹给谁听的?自然是弹给"恰好路过"的人听的。他从前朝回来,走御花园这条路,刘贵妃偏偏在清晖阁弹琴,而且是一首最能彰显才情品味的《高山流水》。这安排之巧妙,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他看了一眼王皇后,见她面色如常,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酸意或妒意,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一件"恰好遇到"的事。
他忽然觉得,王皇后才是这后宫里真正沉得住气的那个人。
她不争不抢,不刻意表现,不精心安排偶遇,但她是皇后,始终稳坐在中宫的位置上。刘贵妃再怎么弹琴作画、送墨锭、摆宴席,也动摇不了她分毫。
因为她已经是皇后了,争宠是自降身份的事,只需要坐高台看戏便好。
这是与富察皇后不一样的性子,哪怕两人外在表现的在相同,但是内里差别还是很大的。
"你倒是好性子,"沈清宴说,"旁人都在使劲浑身解数,就你安安静静的。"
王皇后轻轻摇着团扇,笑了笑:"妾身有什么好争的?陛下待妾身已经够好了。妾身是中宫皇后,该有的体面都有,该受的尊重都受着。那些妃嫔们年纪轻、心思活,想着法子讨陛下欢心,妾身看着也觉得热闹。只要她们不闹出格来,妾身便由着她们去。"
沈清宴看着她手里的团扇——竹枝墨叶,笔法简洁素雅,不张扬却有格调。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这扇面上的墨竹是谁画的?"
"是妾身自己画的。"王皇后低头看了一眼扇面,"画得不好,陛下见笑了。"
沈清宴夸赞道:"画得挺好,有几分郑板桥的神韵。"
王皇后被他夸了一句,微微有些意外,随即弯了弯眼睛:"陛下夸得妾身都不敢接了。妾身不过是随手涂两笔解闷罢了,比不得刘贵妃那等丹青妙手。"
沈清宴没有多留,和她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傍晚时分,沈清宴坐在窗边批最后几份折子,余光瞥见案角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块桂花糕。他这才想起来,高力士午间说过赵婕妤送了一碟点心过来。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味在舌尖化开,清甜而不腻,确实是今春新摘的桂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