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了身子，重新翻开李琮的记录册，心里有了一个主意。既然纸上看的还不够，那就亲自上手教。
他决定从五月开始，每个月抽出固定的时间，单独带几个年长的皇子做一些“特别训练”——不是弘文馆那种读书写字的训练，而是真正让他们接触政务、接触百姓、接触那些纸面之外的现实。
他要亲眼看看这些孩子在面对真实问题时的反应，而不是只看张说在考核簿上写的那些评语。
他把这个想法跟姚崇提了一嘴，姚崇听完之后捻着胡须想了半晌，然后缓缓说了一句：“陛下此举，甚合古训。昔年太宗亦曾带诸位皇子出宫巡访，教以稼穑艰难、民间疾苦。只是臣有一言，想提请陛下留意。”沈清宴示意他说下去。姚崇微微压低了声音：“储君之选，牵动国本。陛下带皇子们历练时，务必一视同仁，不可让朝臣和外臣看出偏重谁、疏远谁。否则风声一旦传出去，各家势力便会开始站队押宝，到时局面又会被搅浑了。”
沈清宴听了，心中了然：“朕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朕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倾向。你只需替朕留意朝堂上的风声，若是有人开始议论此事，你及时告诉朕。”
姚崇郑重应了。
五月十二那天，沈清宴带着三个年长的儿子——李琮、李瑛、李瑶——微服出了宫。没有仪仗，没有随行百官，只带了高力士和几名便装护卫，一行人在清晨的薄雾中出了城门，往长安城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去了。
这个村子是沈清宴提前让人打听好的。村子不大，约有百来户人家，大多务农为生，村里有一口年久失修的老井，去年冬天井壁塌了一角，村里人凑钱修了修但修得不彻底，每到旱季水量就少得可怜。沈清宴想看看三个儿子到了这样的地方，会做什么反应。
他们到村口时天已经大亮了。沈清宴把孩子们从马上抱下来，指了指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坐着歇息的一位老农：“你们三兄弟去那边坐坐，跟那位老人家聊聊天。问问这村子的情况，有什么难处，日子过得怎么样。一个时辰之后朕来问你们听到了什么。”
三个孩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李琮最先点头，整了整衣袍便朝大槐树走去。李瑛紧跟在后面，步伐轻快。李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宴，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便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沈清宴没有走远。他站在村子另一头的一棵榆树下，远远地看着三个儿子围坐在老农身边。李琮坐在最靠近老人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说话时微微侧着头，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李瑛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刚开始还在认真听着，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左顾右盼，目光在村道上的鸡群和院墙边趴着的黄狗之间来回游移。李瑶坐在最外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听得极认真，偶尔还会凑近一些追问几句，但问完之后又会缩回去，像是怕自己问多了讨人嫌。
一个时辰之后，沈清宴把他们叫到一处僻静的田埂上，让他们挨个儿说说听到了什么。
李琮先开口，条理分明：“回父皇，那老人家说这村子叫柳树庄，因村口那棵大槐树得名。村里共有一百零七户人家，种田为生，地势高，旱时取水困难。村中那口井是三十年前挖的，去年冬天塌了一角，虽已修补，但出水量大不如前。今年春耕期间便已有两户人家因缺水误了农时。老农说，若是今年夏天雨水不足，恐怕全村的收成都要受影响。”
沈清宴点了点头，又看向李瑛。李瑛想了想，说：“儿臣听到的跟大哥差不多。不过儿臣注意到那老农在说‘井’的时候神色有些发愁，儿臣便问了句‘那你们没想过再挖一口吗’，老农说村里人凑过钱，但挖新井太贵，大家凑不出那么多来，所以只能凑合着用那口旧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在想，若是朝廷能拨一笔钱给这个村挖一口新井，应该就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了。”
沈清宴没有评价，只是转向李瑶。李瑶被两个哥哥的目光同时注视着，紧张得耳根又红了，声音也有些细弱：“儿臣......儿臣问得不多。儿臣只是问那老农，去年冬天雪那么大、那么厚，他们的房子有没有被压塌。老农说村里塌了两间，但都是年久失修的旧屋，后来县里来人发了一些粮和草料，让他们修了修。儿臣又问那他们现在住得怎么样，老农说还好，虽然屋子比不上新盖的结实，但还能住。儿臣就......就没再问了。”
三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李琮收集信息最全面、最系统，像一份工整的公文。李瑛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缺钱，并且立刻想出了解决方案——朝廷拨款。李瑶问的最琐碎，但他的角度和别人不同，他没有问“村子有什么困难”，而是去问了“上次雪灾你们怎么样了”。
沈清宴没有立刻点评。他让三个儿子在田埂上坐下，自己也在他们对面蹲了下来。五月的田野里麦浪翻滚，远处有农人在弯腰锄草，空气中浮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琮儿，你收集的信息很全面，数字也记得清楚，这是你的长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老农告诉你村子里缺水的困难之后，你有没有问过他‘除了缺水，还有什么别的难处’？比如他们的赋税重不重？比如县衙的人好不好打交道？比如他们的粮食够不够吃？”李琮怔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儿臣没有问。儿臣觉得他说了最难的一件事，儿臣便以为那就是最难的事了。”
沈清宴点了点头：“下次试着多问一句。有时候人们说出口的第一个难处，未必是他心里最重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