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沈清宴忽然开口，“你说朕今年初一才刚下了减赋的诏书，这才几天，就又遇到雪灾。百姓会不会觉得朝廷说话不算话？减了赋却又遇了灾，日子照样不好过。”
高力士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以为，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减赋是陛下体恤民情，雪灾是天降之祸，这两件事百姓分得清。况且陛下今日便调了粮米药材去救灾，百姓看在眼里，只会念着陛下的恩德。”
沈清宴没有接话。他知道高力士说的是实情，但他心里也清楚，治理国家不能指着百姓“分得清”来过日子。真正让他放心的，是他今天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预案、调度、物资、人员、后续规范、长远防范，每一条都有落处，每一条都有人去执行。他做了他能做的，接下来的事便交给时间和那些在雪地里跋涉的人。
雪又下了两天，终于在正月初八的傍晚停了。
正月初九清晨，华州的第二封急报送到了紫宸殿。
沈清宴拆开来看，眉头渐渐舒展了些——二百名神策军士抵达华州后立即投入搜救，与地方官府配合在三天内搜救出被埋百姓四十余人，其中多数轻伤，重伤者已由随军医官紧急救治。
倒塌房屋的废墟正在清理中，近千名流民被安置在州府官舍、县学、寺庙等临时避难处，粮米和柴薪已分发到位，暂无人冻饿。华州刺史在急报末尾附了一句：“赖陛下圣恩，灾民情绪安定，未出现哄抢、流窜等情形。臣等正加紧组织后续安置事宜，请陛下宽心。”
沈清宴把急报放下，又拿起第二封。这是刘知柔单独递上来的私函，篇幅比官报长得多，字迹也有些潦草。他在信中说郑县的灾情比华州城郊更严重一些，因为郑县地处低洼地带，积雪融化后积水灌入部分房屋的地基，已有数十间未被雪压塌的屋子在融雪过程中墙体开裂、倾斜，不得不紧急疏散住户。
刘知柔自己这些天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在各村间巡视安置情况，夜里在县衙整理灾民名册和物资发放记录，几日之内整个人瘦了一圈。信的末尾他写道：“臣不敢言苦，惟愿陛下允臣再留一任，待郑县重建完毕再行调任。”
一县之令能在灾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我要赶紧调走”，而是“我要把这里重建好再走”，这样的官员，还算有责任心。
就是不知当他的官更大了，会不会依然如此。
不过这并不耽误，此刻的沈清宴很看好他。
他提笔回了一封短函：“卿在郑县辛苦，朕已知晓。重建之事不必操之过急，先把百姓安置妥当。朕已令工部起草建房新规，待开春后先在郑县试行，届时卿可做第一批示范。另，卿的请求朕以允准，望卿保重自身，朕在长安等你。”写完之后封好，让高力士安排快马送去郑县。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各地灾报陆续送来。关中地区共有七州十八县上报了程度不等的雪灾，房屋倒塌总数超过千间，死伤合计三百余人，流民近五千人。沈清宴每天坐在紫宸殿里看这些数字，心也跟着沉浮。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天灾——上辈子在清朝时，他也经历过黄河决口、直隶大旱、江南水患，他跟在胤禛身边看过太多救灾的折子。从看着到决定，他经历过很多，但是每一次看到都会揪心不已，因为那纸面上的数字是一条条人命，他的每一道指令下去，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正月十六，沈清宴下了一道正式的《赈济雪灾诏》，以皇帝名义向天下颁布。诏书中除了宣布对受灾州县减免当年赋税徭役、调拨粮米物资、设医棚救治伤患之外，还加了一条在他心中酝酿了许多天的话：“朕闻民间屋宇多脆弱不堪，遇雪即倾，伤人害命。今特命工部详定《民居营造规范》，以垂久远。凡灾后重建之屋舍，皆须按新规营造，务使百姓安居无虞。此事关系民生根本，非一时之策，乃万世之基。”
这道诏书在正月底传遍了关中各州县。
大唐年间的贫苦百姓房屋，皆不结实，用的都是就近掘取的生土、山野杂木、田间茅草。筑墙只把湿土简单夯打，来不及充分晾晒。
房梁多用弯曲细弱的杂木，椽子稀疏单薄。
为了省木料，大多索性修成平顶，厚厚铺上一层茅草芦荻。
平日里尚且勉强遮风，一旦大雪降临，积雪层层堆在平顶之上，茅草吸满雪水，重量陡增。梁柱本就孱弱，往往一夜风雪过后，房舍轰然倾塌。再加上屋舍地基与地面齐平，冰雪消融之后，积水漫泡墙脚，夯土墙体遇水便松软溃散，哪怕雪灾过去，不少房屋也会慢慢朽坏。
二月里，雪终于化尽了。
长安城外的麦田露出了一层青绿，渭河的水涨了起来，带着融雪特有的浑浊奔流东去。
沈清宴站在紫宸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积雪化尽后露出的湿漉漉的青砖地面，忽然觉得那层压在心上的重量也化去了一些。
工部的第一批图纸在二月中旬送进了紫宸殿。
李适之亲自带着五张设计方案呈给沈清宴过目，每张图纸上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材料、做法和造价估算。
沈清宴一张一张地看，问了不少问题。他尤其关心造价——他要求工部在保证房屋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压低成本，不能让百姓因为建不起新规房屋而拖延重建。
“陛下放心，”李适之解释道，“臣在设计时已尽量选择了关中地区最易获取且价格低廉的材料。夯土墙依旧使用本地黄土，只是增加了一道拌合石灰的工序。梁柱改用榆木和槐木，这两种木材在关中产量丰富，价格比松木低廉；屋顶改为陡坡之后，用瓦量确实有所增加，但臣算了一下，每户增加的费用大约相当于三斗米的价钱，朝廷补贴之后百姓应该承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