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医院VIP病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陆司宴已经换好了西装。
深灰色三件套，领带系到最顶端那颗扣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摁了两下袖扣，动作利落，只有在扣最后一颗的时候，指尖顿了一瞬。
光线仍然有些刺。
恢复视力才七十二小时，瞳孔还没完全适应正常亮度，走廊的白炽灯在视野边缘拖出一圈淡淡的虹晕。
他眯了下眼，没当回事。
陈川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出院评估单，主治医生的签字栏空着，连章都没盖。
“陆律，航线申请已经提交了，最快四个小时能起飞。”
陆司宴没应声。
手伸进西装内袋，指腹挨个摸过去。
半只祖母绿耳环。
红黑编织手链。
两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百元钞票。
都在。
“走。”
霍辞等在电梯口，白大褂的扣子歪了一颗，手里举着一份神经修复评估报告。
“陆司宴，你视力恢复才七十二小时。
高空气压变化加上时差，你的视神经随时可能二次崩溃。”
陆司宴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双刚重见光明的眼睛，黑得发沉，反倒比失明之前更安静。
“你瞒了我一年。”
霍辞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跟你算这笔账。”
陆司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今天，谁也别拦我去见她。”
霍辞张了张嘴，递过来一副眼镜。
“专给你保护眼睛的，路上还是要多休息。”
陆司宴看了他一眼，把眼镜接过来戴上，大步走进电梯。
陈川小跑着跟上，边走边打电话。
“航线目的地苏黎世，私人机场停靠权限走VIP通道，对，加急。”
电梯门合上。
霍辞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抬手揉了把脸，掏出手机，给哈维发了条消息。
【告诉你们老板，他全知道了。不是我说的。】
发完，又补了一条。
【他现在的状态，我拦不住。】
苏黎世，裴氏庄园。
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哈维推门进来的时候，裴洛正在签一份亚太区的并购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得飞快。
“先生。”
哈维把一张打印件放在桌面上。
“江城到苏黎世的私人航线入境申请，刚截获的。”
裴洛笔尖一顿。
抬眼，扫了一下申请人栏。
“陆司宴？什么时候申请的？”
“四十分钟前。以陆氏和霍氏的联合资质提交，走的最高级别通道。
正常情况下，二十分钟内会自动放行。”
裴洛把并购文件推到一边，食指在申请单的姓名栏上点了两下。
“他眼睛好了？”
“霍辞那边的消息，视力恢复了，刚脱离观察期。”
裴洛往椅背上靠了靠，没说话。
他不意外。
以陆司宴的性子，一旦确认宁宁在苏黎世，他能看见了肯定会马上过来。
“他怎么查到的？”
“不确定。但根据时间线推算，他住院期间应该就拼出了完整的推理链。”
哈维斟酌着措辞，
“大小姐闺蜜乔乔往返瑞士的航线记录、霍辞接收胎盘血制剂的时间节点、
Ghost入侵我们内网的路径，这些东西如果串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对面坐着的人，和陆司宴一样，不需要别人替他补全逻辑。
裴洛沉默了几秒。
“去把我爸妈请过来。别惊动宁宁。”
过了几分钟，书房门再次被推开。
裴父裴母走了进来，听了裴洛的话，两人都神色复杂。
“洛洛，陆家那孩子要过来？”
裴父在沙发上坐下，眉心拧得很紧。
“你打算怎么办？”
裴洛还没开口，裴母先急了。
“我就怕他来了刺激到宁宁。
上回就听见'婚礼'两个字，人直接就晕了，韦尔说她现在脑子里那些神经……”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发颤。
裴洛看着母亲的表情，下颌线收紧。
宁宁的脑部状态极其脆弱，任何与过去相关的强烈刺激，都可能引发神经元二次断裂。
上次只是听到。
如果面前站的是陆司宴本人呢？
那张脸，那个声音，哪一样不比“婚礼”两个字杀伤力更大？
“哈维。”
“在。”
“苏黎世私人机场、裴氏医疗中心周边空域、庄园方圆五十公里，安保即刻升至最高等级。”
哈维低头，笔在本子上飞速划过。
“所有来自江城陆氏、霍氏、乔氏相关人员的入境权限，全部冻结。这份航线申请，驳回。”
“先生，”哈维笔尖悬住，迟疑了一下，
“直接拦他，可能引发两家正面冲突。亚太那边还有三个联合项目在推……”
“他连我妹妹都护不住。”
裴洛的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凭什么让我给他体面？”
哈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合上笔记本，转身出去。
“还有。”裴洛叫住他，“让韦尔安排一下，我带宁宁去做个脑部复查。”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母站在原地，低着头，手一直在抖。
裴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裴母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裴洛独自转过头，看向楼下的方向。
隔着庭院的落地玻璃，阳光房里头的动静隐约可见。
宁宁蹲在地上，两个奶娃娃一左一右扒着她的腿，玥玥在蹬脚闹，昊昊板着小脸在旁边看热闹。
她在笑。
裴洛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又松开。
陆司宴什么感受，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江城，私人机场。
黑色库里南停在停机坪边上。
陆司宴坐在后座，截着眼睛闭着眼休息。
想到霍辞说的话，他对自己的眼睛还是很重视的，他可不想再等一年。
陈川在副驾驶上打电话，声音越来越急。
十五分钟前还一切正常，航线审核进度显示“即将放行”。
然后突然卡住了。
再然后，状态栏变成了红色。
“陆律。”
陈川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航线被拒了。”
平板电脑递过来。
屏幕上是官方回复，措辞极其标准。
目的地因航线容量限制，暂不接受临时入境申请。建议延期或更换目的地。
陆司宴拿过来看了一眼。
容量限制。
苏黎世的机场一年接待上万架飞机，什么时候有过容量限制？
他把平板电脑还给陈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航空管理局的问题。
是裴洛。
那个人在告诉他：你别来。
陆司宴靠回椅背上，手伸进内袋，指腹压在那个自封袋上，隔着塑料摸到耳环断裂的棱角。
“夏夏在那边，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陈川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陆司宴忽然睁开眼，拿过陈川手里的平板，调出欧洲地图。
视线从苏黎世往外滑，扫过周围几个国家的城市外，最终停下来。
“苏黎世不让停。”
他的声音沉下去，点在屏幕上的另一个位置上。
“改航线。我们先去加里。”
陈川愣了一下。
加里市距离苏黎世八百多公里。飞不了，还可以开车过去。
裴洛封了天上的路，但地面上，他也管不着别国的边境。
“陆律，沈周人在加里。”
“我知道。”
陆司宴把平板电脑扔回前座。
“他能冻结顾氏在欧洲的全部账户，说明他的家族背景比我们掌握的要深得多。”
“那我们要不要跟他碰个面？”
陈川想了想，“如果他能帮忙，去苏黎世的路也许……”
“不用。”
陆司宴打断他，语气很淡。
“这次是私事。”
陈川不再多问。
库里南重新发动，掉头驶向另一条跑道。
与此同时，仁心医院。
霍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裴洛亲自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宁宁现在不能见他。
霍辞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拦不住陆司宴，也知道裴洛不会让步。
一个非要接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一个拼了命要护住刚找回来的妹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窗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知夏，你上辈子到底欠了多少债。”
机场跑道尽头，引擎轰鸣声骤然拔高。
一架白色商务机脱离地面，穿过江城灰蒙蒙的天际线，机头朝西。
目的地，加里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