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里灯火通明。
庭院两侧立着数盏宫灯，将青石板照得一片亮堂。
黄氏带着谢蕴宁和萧玦之赶到时，萧广恩也已经换了朝服，正与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寒暄。
那内侍身着紫色宦官服，手执拂尘，见到黄氏等人，便笑眯眯地躬身：“给国公夫人、世子、世子夫人请安。”
黄氏忙道：“曹公公不必多礼。”
这位曹公公是陛下身边得力的内侍，黄氏认得他，心中便知这道圣旨分量不轻。
众人按品级站定，曹公公这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允国公世子萧玦之，于泸州协查倭人一案有功。今特擢升为昭武校尉，仍任御前勋卫，加恩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世子夫人谢氏，淑德贤良，同协查有功，特封三品淑人诰命，赐诰命服一套，珠冠一顶。明日巳时，着萧玦之夫妇入宫觐见，钦此。”
圣旨念罢，庭院内静了一瞬。
萧玦之跪在地上，心中先是狂喜。
陛下竟给他升了官职！
昭武校尉虽仍是武散官，但品级从正六品升到了正五品，且仍能在御前行走，这已是莫大的恩宠。
而且，这可是头一次正大光明从皇帝手中获得官职。
要知道，先前的勋卫一职都是靠家族蒙荫获得的。
哪怕这昭武校尉依旧是个虚衔，并无实权，萧玦之也很高兴了。
而且这职位每日点卯应值，能与陛下常见面。
常在御前行走，还怕来日不能腾飞而起吗？
萧玦之心中正雀跃着，旁边谢蕴宁已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萧玦之忙也跟着叩头。
曹公公将圣旨交到萧广恩手中，又笑着对黄氏道：“老夫人好福气，世子年轻有为，世子夫人也得封诰命，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黄氏脸上满是笑容，可若细看，便能瞧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嫁入萧家二十余载，如今虽得一品诰命，可不过是几年前才有的。
这还是随着丈夫萧广恩承爵后，她作为嫡妻的例封。
可儿媳谢蕴宁入门才三年多，竟因一次泸州之行，便已得三品诰命。
甚至这诰命，还是因她自己有功而得。
这怎能不叫黄氏心中滋味难言？
黄氏倒也说不上妒忌，就是心里不大好受。
可面上，她依旧笑得温婉：“都是陛下恩典，也是孩子们争气。”
说罢，命人取了红封塞给曹公公，亲自将人送出门去。
待曹公公的仪仗远去，萧广恩才转身看向谢蕴宁和萧玦之。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
“随我来书房。”
语气不容置疑。
谢蕴宁心中一紧，与萧玦之对视一眼，便默默跟上。
到了书房，萧广恩屏退下人，只留他们三人在内。
烛火摇曳，将萧广恩的面容映得晦暗不明。
他坐在太师椅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陛下这道圣旨，你们怎么看？”
萧玦之先道：“儿子觉得，陛下这是恩赏……”
“恩赏？”萧广恩打断他，目光如炬，“昭武校尉听着好听，可有何实权？不过是个每日要去点卯的闲职。至于谢氏的诰命——”
他看向谢蕴宁，语气意味深长：“我倒觉得，陛下是在抬举谢家。”
谢蕴宁垂首不语。
抬举谢家又如何？
她父亲忠心耿耿，兄长又在泸州卖命。
萧玦之什么都没做就能白捡个功劳，他们难道还不知足吗？
萧广恩不知谢蕴宁心中所想，又道：“明日进宫，陛下必会问起泸州之事。你们要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提。”
他特别盯着谢蕴宁：“尤其是你，谢氏。”
谢蕴宁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儿媳明白。”
“你不明白。”萧广恩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你现在顶着玦之的身份，一言一行都代表萧家。陛下面前，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若陛下问起，便照着我教你的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陛下年轻，却非等闲之辈。他最厌恶被人欺瞒，若让他察觉你们换了身子……”
后面的话没说，可书房内的空气却骤然冷了几分。
萧玦之脸色发白，谢蕴宁也适当地轻颤了一下。
萧广恩见威慑够了，才缓和语气：“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明日进宫，我会安排人跟着。太后那边，自有你们母亲打点。记住，谨言慎行，莫要节外生枝。”
“是。”两人齐声应道。
从书房出来，夜风微凉。
萧玦之长舒一口气，擦掉额角的细汗：“父亲总是这般吓人。”
谢蕴宁没接话，只抬头望了眼夜空。
星子稀疏，弯月如钩。
明日进宫，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次日。
天未亮，碧梧院便忙碌起来。
萧玦之被素枝等人服侍着穿上三品诰命服。
这大袖衫呈深青色，绣着孔雀纹样，头戴珠冠，庄重华贵。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心中既觉新奇，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身荣耀，本该是谢蕴宁的。
可如今被他穿着，倒像是偷来的一般。
谢蕴宁也换上了昭武校尉的官服，石青色武官袍，腰束革带，脚踏皂靴。
萧玦之的品性暂且不提，皮囊倒是真的出挑。
因着身量高挑，谢蕴宁气质又出众，如今穿上官服更显挺拔，眉宇间自带几分英气。
就连萧玦之自己看自己，都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这身官服本该就属于谢蕴宁。
好似这样的谢蕴宁，才露出了真正的一面。
“走吧。”谢蕴宁出声打断萧玦之的思绪。
两人出了院门，黄氏已在垂花门外等着。
她仔细.打量了谢蕴宁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身官服很衬我儿。”
又看向萧玦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只温声道：“进宫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太后若问起孩子，你便照实说，莫要紧张。”
萧玦之有点不大自在被母亲这么叮嘱。
他想了想，最后学着谢蕴宁以往的模样，低眉顺眼道：“儿媳知道了。”
马车早已备好。
两人登上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朝着皇宫驶去。
晨光熹微，上京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可谢蕴宁却无心欣赏。
她闭目养神，脑中反复回想萧广恩的叮嘱，以及谢归鸿信中提到的陛下性情。
当今陛下登基三年，年方二十一，是先帝幼子。
因十岁那场大难，导致他一直体弱，登基后更是深居简出，可朝政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兄说，陛下并不会在意怪力乱神之事，对她和萧玦之换身一事也不会觉得稀奇。
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谁知道他会不会借此发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