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义家炕头上,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里,一男一女坐在炕桌边。
老郭用筷子小心翼翼把半个咸鸭蛋的蛋白抠出来,黄澄澄的蛋黄油留在蛋壳里恣意流淌成一幅抽象画。
老郭咬了一点点蛋白,“呲溜”喝了一口酒,大手一抹嘴,又垂下来自然地搭在秦子义媳妇儿的腰间。
秦子义媳妇儿轻轻推开老郭的大手。
“郭哥,别,孩子在呢。”
老郭扭头看了眼睡在滚热炕头的小丫头,枯黄的头发像一团杂草,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抖。
“睡着了。”
“郭哥,别,不行,等哪天……”
老郭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严肃。
“你家的粮食我帮你种了,我还帮你收了,过冬的柴火我给你劈了,到这时候你不乐意了?
打你的野男人你都乐意跟,跟我你不乐意?
行,我也不逼你,以后你家事儿别来找我,咱俩以后一刀两断。”
说着话,老郭转身坐在炕沿边上拿脚找鞋穿,秦子义媳妇儿的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180000毫秒以后,老郭已经心满意足地叼起了烟袋。
“唉……”
身后一声哀叹,击碎了老郭短暂的美好。
“那啥,今天劈了一天柴火有点累了……
你也知道我有日子没……”
“没事儿,郭哥,挺好的。”
“唉……”
又是一声哀叹。
老郭转过身,本来就喝了酒,加上羞恼,本来被晒得黑黝黝的脸变得黑红黑红的。
“挺好的,你叹啥气?
我就知道你们都稀罕年轻、岁数小的,看不上我上岁数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秦子义媳妇儿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有心叹口气,又怕再刺激到老郭。
想了想,拿起一根布条,把长发在脑后简单扎了扎。
“要不,裹裹?”
“唉……”
哀叹声再一次传来。
“你看你,又叹……”
两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睡觉的黄毛丫头,黄毛丫头仍在酣睡。
老郭噌得一下蹦下了炕,来不及穿鞋,一手拎着鞋,一手抱着棉袄就要往外走。
“那什么,妹子,我,我先回去。
明儿,明儿我还来给你劈柴火啊。”
泪眼婆娑的秦子义媳妇儿死死地抱住老郭的胳膊。
“郭哥,别走,我怕……”
老郭纠结了一下,想把胳膊拽出来,又停下了动作。
“唉……”
这声哀叹是老郭发出来的。
一男一女一张破被子缩在炕梢哆嗦了半宿。
从后半夜开始,哀叹声变成呜呜的哭泣和哽咽直到天明。
早饭时,秦子义媳妇儿几乎强硬的把昨晚剩的两瓣咸蛋黄抠进了老郭的粥碗,提起了十二分的温柔对老郭说话。
“郭哥,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娘俩啊,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位路过仙家还是小鬼,咋还能闹一宿呢?”
老郭咬了咬牙,把粥碗端起来,猛喝了一口,态度坚决的像签了生死文书。
“妹子,你放心,我指定管,吃了早饭,我就找人去。”
老郭撂下碗筷儿,先回了自己的烧锅,打了两瓶酒,揣了点钱,径直往屯子外面走去。
路过王老二家门口的时候,王老二也往外走,俩人打了个照面儿。
“老郭,大早上干啥去啊?”
老郭铁青着脸,挤出了半哭半笑的表情
“啊,出去办点事儿。”
秦子义被日本鬼子抓去挖矿了,生死不知,他媳妇儿拉扯个黄毛丫头不找个男人依靠活不下去,屯子里别的女人也这么干。
何况老郭还是个鳏夫,儿子不在身边,俩人凑合过日子,别人也说不出啥。
但是,这种事儿,终究好说不好听,本屯子能不说破,还是不说破。
好在老郭开烧锅,左右好几个屯子的乡亲都来打酒,没事儿唠几句闲嗑儿,哪个屯子看事儿的厉害,他都知道。
头一个去的屯子是四合屯儿,四合屯儿老马家老两口子挺有能耐,供的是胡黄二位仙家,堂子里四梁八柱都齐全,老太太是大神,老头儿是二神。
“马叔马婶在家没啊?”
“谁啊,进屋说话。”
老郭打开屋门:“都搁家呢,我来看看你俩。”
老马头儿一把抱住在炕上玩儿的小孙子,老马太太连跟头带把式的下了炕,冲到香堂子前面点香。
等香点上了,小孙子抱出了屋儿,老马太太才说话。
“你这哪是来看看我俩啊,你是来看我俩死没死啊!
你这是搁哪来的啊,怎么身上这么大一股怨气?”
“嗐,还得是您二老,我这不求您来了嘛。”
老马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老郭半天,摇了摇头。
“多老早我就说了,我跟你们屯子老韩太太不对付,你们屯子的事儿我不看。
再一个,你身上这怨气也太大了,光沾身就这么邪乎,我们家老仙儿也不乐意管。”
老郭软乎话说了无数,就差跪地上磕头了,从衣裳口袋里拿出两块银元,又把两瓶酒硬塞老马头手里。
“叔、婶儿,我求求你们了,这么地,以后你们二老上我烧锅打酒,分文不要,你们二老的酒,我管了!”
老马太太看看老郭,又看看自家老头子哀求的眼神儿,寻思寻思,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
这一叹气好悬没把老郭从炕上吓掉地上去。
老两口子又在香堂子里点着了香,拿起了文王鼓和赶神鞭,连唱带跳的开始请仙。
“香烟渺渺透云天,清风扫地请仙颜。三山五岳灵神至,五湖四海野仙还。弟子堂前焚香拜,诚心叩首请尊仙。快驾祥云离洞府,速离古洞落堂前。”
唱着唱着老太太坐炕沿上了,全身上下一个劲儿的哆嗦。
二神儿在身边帮着问。
“老仙家,今有弟子郭……”
老郭:“郭有乾。”
“老仙家,今有弟子郭有乾,家里遇事遭了难,欲请仙家搭把手,您老人家给周全周全,事后不忘仙家恩,当牛做马来报还。”
大神儿边哆嗦边唱。
“不是老仙儿我不解难,出门在外心里烦,鞋底子跑的飞了边,没酒没肉肚里馋,老仙儿出门缺盘缠。”
老郭咬了咬牙,又掏出两块银元,放到了炕上。
二神儿:“老仙家,盘缠到手您速速去,探听清楚您速速回还。”
大神儿半眯着眼儿,定住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