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
乌以灵走到村西的枯井边,石板边沿的缺口比昨日宽了一些,像是被反复撬过。
她蹲下来,缺口底部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向西北方向延伸,被雨水冲刷后仍清晰可辨。
她沿着那道划痕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户人家的墙角停下。
墙角有一小片被翻动过的泥土。
她蹲下来拨开表面那层浮土,露出一只旧碗的边沿,碗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她把它挖出来,碗底压着一片干透的槐叶,叶子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有人在看着你。”
她把碗放回原处,把槐叶收进袖口。没敢四处搜寻,直接回了住处。
灶台上搁着一碗热粥,像妇人刚盛好不久。
粥面平静,没有浮沫,边缘也没有干涸的水渍。
乌以灵端起来时注意到碗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反复用拇指抵住留下的。
她把粥喝完,洗净碗,放回灶台边沿。
雨水在檐角汇聚成细流,井台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水桶放回井沿的声响。
入夜后雨又大了。
纸声在子时之后重新响起,这一次不是从院墙外传来的,是从屋顶上方。
纸张擦过瓦片的声音细密而干燥,不像是被雨淋湿的纸面。
乌以灵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道纸声沿着屋脊缓慢地移动,从东侧移到西侧,然后在檐角处停下。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靠近墙壁。
纸声停了片刻,随后一道白色的纸边从檐角垂落下来,纸人正倒悬在窗外,纸面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它的脸是干的。
她站在屋内,隔着那道被雨水冲刷的窗纸,她没有后退。
那道纸人倒悬了片刻,纸边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然后它重新收了上去,纸声沿着屋顶往西移去。
乌以灵等到纸声彻底消失之后,才重新坐回床边。那道旧痕正在她腕间搏动,比之前更轻了。
天亮之后雨停了一会儿。
门前的湿泥地面上留着一道细长的拖痕,像是什么东西从地面被拖过去留下的。
乌以灵沿着那道拖痕走了几步,拖痕在村道拐角处转向西北方向。
顺着那道拖痕的方向走了一段,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下来。
树干上新添了一道刻痕,和那片纸角上的短痕收尾走向一致。
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刻痕的边缘,触感干燥。她站在树下,顺着那道刻痕指向的方向看出去,视线越过低矮的屋脊,被晨雾和雨水浸透的田野尽头,有一道灰白色的天际线——像是水面,又像是正在缓慢散开的雾。
回到住处时,妇人正坐在灶间门口搓一根粗麻绳。
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你走到槐树底下去了。”
“我看到了那道刻痕。它指的方向是西北。”
“那道痕不是纸人留的。是多年前有人刻上去的。那个人和你一样,手上也有一道旧痕。他到了这里之后,把方向留在了树干上。后来他走了,没有回来过。”
“他去了哪里?”
“去了那座岛。也没有回来过。所以那口井才被封住。你不知道那道纸人为什么还在走?它在等一个能走完它走不完的路的人。”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暗下来。
雨水短暂歇了片刻,她走到村西那口井边,俯身凑近那道裂缝,隐约看见井底有一层极浅的水光,边缘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被放下去不久。
石板边沿的缺口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撬动过。
乌以灵蹲下来把手探进那道缺口,沿着边缘摸了一圈,触到一样东西——干燥的,边缘齐整,像是一块布料的一角。
她慢慢往外拉,拉出一根细长的旧布条,颜色已经褪成灰白,边缘被水浸过又晾干。
她把布条放在掌心里,布条末端打着一个结。那道旧痕在她腕间轻轻地搏动了一下。
把那根布条收进袖口,和那片槐叶并排放着,然后沿着村道走回借宿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乌以灵走进去,在门槛边蹲下来,那片白色纸角还在原位,边缘微微翘起。
纸角的背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酉时三刻,村西井边。”
像是有人刚刚才写完不久,墨迹已经干透了。
她放下那片纸角,那道旧痕在她腕间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暗处应和了一声。
酉时三刻。乌以灵站在院门口。
雨水刚停不久,地面还泛着湿光。
她穿过村道时,没有遇见任何人。
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走到井台边时,斜对面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但她没有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
她放慢脚步,那道旧痕在她腕间搏动了一下。
井台边没有人。
石板盖依然合着。但边缘的缺口比白天更大,像是被人重新撬开过。
她蹲下来,伸手探进那道缺口,指尖触到一段细绳。绷得很紧。
沿着绳子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件硬物。她继续往外拉。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水面。
然后绳子松了。
乌以灵收回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旧铜扣。和她衣带内侧那枚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枚铜扣,夜风穿过井台,她抬起头,村道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只是站在她来时的路线上,像在确认她是否还会原路折返。
她没有叫住那个人影。只是把铜扣收进袖口,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村道尽头——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屋里。那枚铜扣比她的那枚更小一些,边缘磨得更薄。把它并排放着,然后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乌以灵没有等来那片纸角。
第二天清晨,再次走到井台边。
石板盖合得严丝合缝,缺口也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人重新填平过。
乌以灵蹲下来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边缘,填充的泥土还是湿的,像是刚填不久。
那根绳子也不见了。
妇人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昨天去了井边。”
她如实答道:“有人在那里留了东西。”
“那个人不是村子里的人。他昨天才到。现在已经走了。”
乌以灵十分好奇这位老太太为何知道这么多,便顺着话头问:“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把那枚铜扣留在了井里。”
依旧是这些不咸不淡的应付,一点一点吊着她。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午后雨又下起来。乌以灵坐在灶间门口,隔着雨幕看向村道尽头。
远处有个人影正沿着村道走过来,步伐平稳,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
他在院门口停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拿到那枚铜扣了。”
“拿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那口井不是用来取水的。它是一条通道,只是被封住了。你来了之后,它才重新被人打开。”
“是谁打开的?”
“你母亲。她当初离开的时候,把铜扣留在了井底。”
他转身走进雨幕里。
雨声在暮色中持续不断,乌以灵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风从井台方向穿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和一丝极淡的海风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