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如常，那双手在过去的十多天里摸过树皮、摘过草叶、画过炭条标记、翻过旧地图的纸页。她想起了第一次在台地中心弯腰摘下那片银色绒毛的阔叶草时，指尖触到叶背的那一瞬间从裂隙深处传来的轻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三十丈的地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意识边缘。
“我不是准备好了才来的，”她最终说，抬起眼看向凌霜，“我是来了之后才一点点发现自己被卷进了这件事。裂隙不是我主动要的，能量也不是我主动去接的——但它们现在就在我身体里，和我的心跳绑在一起。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那扇门的宽度和颜色，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沉进去听那颗心脏的搏动。这已经不是我能不能选择的问题了，而是我必须走下去才能知道自己身体里这个变化到底通向哪里。”
凌霜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他从桌角的木盒里取出一张新的空白草纸，铺在桌面上，又拿起一支细尖的炭笔。“既然决定要深入，那我们明天白天先去台地中心做一次实地勘查。旧地图上标注的台地中心位置在地面上是一片缓坡草甸，但四十年前的地形和现在可能有变化，我需要确认地表之下是否存在天然的垂直通道或者人工开凿的竖井入口。”他在草纸上快速画出台地的轮廓，标出他们目前已知的所有标记位置，“你体内那个裂隙对地下能量的感应是唯一的实时探测手段，明天勘查的时候你全程保持注意力在裂隙的反馈上，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温度变化或搏动节律偏移——都立刻告诉我。”
叶澜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去把地图上那些彩色铅笔的痕迹最后看了一遍，心里默默把那些结构标记的位置和形态对应到每一次观测夜晚的河面微光中去。那些线条和符号已经不再是抽象的数据了，它们变成了她身体内部那个空间的投影，像是她肋骨之下的拱形裂隙正在把她看到的地图倒映成自己骨骼和血肉之间的轮廓。
后半夜她没有睡踏实。浅睡眠里不断有破碎的画面浮出来——银色的绒毛在风中摆动，圆形标记从纸张上浮起来变成一颗发着冷光的光球，那颗光球在黑暗里缓缓旋转，表面布满了弧线和交叉线的纹路。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反复听见那个从裂隙深处传来的词“脉门”，每次听见都感觉胸腔微微发烫，像有人用手掌暖着她的胸口。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彻底醒了，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外逐渐变白的天空，体内那颗“心脏”的搏动节律平稳而清晰，和窗外早起的鸟鸣叠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早餐的时候苏婉儿端上了一盆新蒸的杂粮馒头和一大碗咸菜粥。她一边给叶澜盛粥一边说：“今天天气晴得透，日头出来之后地面会干得很快。你们去台地的话最好趁早，露水下去之后草皮表面滑，午后可能会有小虫阵，那种银绒毛草叶下面经常藏着指甲盖大的黑甲虫，咬人挺疼的。”周野在旁边啃馒头，含含糊糊地接话：“我跟你俩去，背工具和干粮。台地那一带我熟，小时候放羊常去，草甸东边有一片矮石头堆，石头堆后面有个塌了半截的土坑，坑底总有股阴凉气冒上来，夏天的时候羊群都不肯靠近。”
叶澜和凌霜对视了一眼。塌了半截的土坑，坑底有阴凉气——这听起来比平坦的草甸更有可能藏着一个被植被覆盖了的地表入口。凌霜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小笔记册子翻到标注地形的那一页，把周野描述的位置在页边记了下来。三个人匆匆吃完早饭，各自收拾了必要的装备：凌霜带了卷尺、罗盘、记录纸和几支不同硬度的炭笔，叶澜带了一叠她自己的观测草纸和一小块磨刀石，周野背了一捆麻绳、一盏备用的提灯和油布包裹的火镰火绒。苏婉儿往他们怀里各塞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咸饼和腌萝卜条，又叮嘱周野看好两个“城里人”别让草甸上的蛇惊到他们。
上午的日头果然晴得敞亮。昨夜雨水洗净了天地间的尘埃，空气里带着一种清冽的透明感，连远处山脊上的树冠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三个人沿着河岸向南走，过了芦苇丛之后拐上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小径两侧的灌木枝叶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叶澜边走边注意着体内的裂隙，灰白色的光稳定地亮着，金色光丝均匀地分布在门框周围，搏动的节律和她的步伐节奏一致，每一步落地时那颗“心脏”都轻轻一沉，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同步迈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之后，草甸在眼前铺展开来。台地中心是一片微微隆起的缓坡，坡面上覆着厚密的草皮，草色是一种比周围田野更深更浓的墨绿色，踩上去脚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踩在一层厚毛毡上。叶澜蹲下来拨开草叶，看到草根处的泥土颜色偏暗，表面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的湿痕，虽然这两天天气晴好，但这里的土壤湿度明显比周围地块高得多。她伸手拔了一株草，翻过叶背来看——银白色的绒毛密密地覆在叶脉两侧，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鳞光，和她在前些天摘到的那片阔叶草一样，只是这株草的绒毛更密、更亮。
“地下渗出来的水汽一直滋养着这片草甸，”凌霜也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泥土，“而且这种湿度不像是浅层地下水的毛细上升，更接近深层地层中沿着裂缝向上蒸腾的湿热气流。你看这些草的根——比正常草甸的根短了将近一半，它们不需要往下扎很深就能吸收到足够的水分和矿物质，因为养分和水分都被地层深处的能量流推到了近地表层。”
周野在前头招手：“这边！石头堆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