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一下愣住，呆呆看着自己的小手，“爸爸，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锋也愣愣的看着桌面。
这几页。
是好不容易才整理出来的，也是今天唯一觉得还能交得出去的几页。
这一刻，连日来的纠结、烦躁、自我怀疑，混着莫名的火气，像被这一瓶墨水彻底点燃，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
“我不是说了让你乖乖出去！别乱动吗！”
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让屋子一下安静了。
莹莹抱着画，整个人僵在那里，瑟瑟发抖的看着陆锋，小嘴轻轻抿着。
半天，她才怯怯的说了一句，“对不起爸爸，我……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对不起……莹莹错了……”
说着，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把陆锋浇醒了。
他脸上的怒意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懊悔。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赶紧蹲下身，伸手想抱女儿。
可莹莹却害怕的后退了一小步。
“爸爸不是凶你。爸爸刚才……”
他想解释，可却不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这边动静的苏婉清推门进来。
一眼便看见满桌狼藉，又看见站在那里掉眼泪的女儿。
她连忙上前把莹莹抱进怀里，“不哭不哭，乖啊。”
一直强忍着的小姑娘，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婉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专心的柔声哄着。
她没抬头看陆锋，也没问他为什么发火。
她知道，丈夫心里乱，知道他压力大。
这时候指责他，只会让他更难受。
“妈妈带你出去找爷爷玩好不好？咱们不打扰爸爸做事了。”
莹莹埋在妈妈怀里，抽抽搭搭地点头。
临走前，还偷偷回头看了陆锋一眼，眼里带着几分陆锋也读不懂的情绪。
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锋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副幼稚的画。
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闷得发疼。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对着谁发脾气呢？
女儿只是想让他开心而已，自己明明知道的。
他生气的对象是那个犯了错误的自己，缺把愤怒发泄在了无辜的女儿身上。
一点小事，就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还谈什么反省？
一边纠结着规矩和本心的对错，一边把最糟糕的脸色甩给最亲的人……
陆锋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觉得，自己无论是作为军人，还是作为爸爸，都当得太差劲了……
……
……
天色一点点擦黑，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也慢慢沉进了山后。
桌上的稿纸，从下午摊到现在，一页都没有动，墨迹早已经干了。
陆锋却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刚才莹莹哭着说的那句话：“爸爸，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胸口像压着块石头。
那些令他烦心的事情也在一刻不停的扰着他。
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做什么。
“咚咚咚——”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
随后，是苏婉清温柔的声音。
“阿锋，饭做好了，出来吃点吧。”
听到妻子的声音，陆锋没有半点欣喜，只有一种恐慌，一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恐慌。
苏婉清似乎是想到了他可能会顾忌白天的事，便补充道：“莹莹你不用担心，她这会儿正在吃饺子呢。”
陆锋沉默片刻，还是低声说道：“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苏婉清的脚步声离开了。
陆锋叹了口气，打开灯，再次拿起纸笔。
忽然，脚步声又再次靠近。
随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陆锋不耐烦道：“不用叫我，我饿了自己会吃的。”
谁知，片刻之后，却响起另一道低沉而苍老的声音。
“我不是来叫你吃饭的。”
听见这声音，陆锋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父亲？！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陆振邦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手里还提着一瓶酒。
陆锋有些诧异：“爸，您怎么来了？”
陆振邦只是道：“出来陪我走走。”
陆锋怔了一下。
这么多年，父亲几乎从没主动找自己聊天，更别说晚上特意来叫自己，还要陪他出去走走。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心里也大概猜到了，父亲八成是要训斥自己一顿。
这样，或许也好吧。
能埃顿训，似乎也是件好事，心里的负罪感会轻一点。
“好。”
……
两人走在暮色中。
一路上，陆振邦只是走路，并没有如陆锋所想般训斥他。
陆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跟在父亲身后。
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还是陆振邦先说了一句，“今天我回来，就看到莹莹一脸委屈的在那儿哭呢。”
陆锋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没有说话。
“知道她吃饭那会儿说什么吗？”陆振邦问。
陆锋摇头。
陆振邦声音很平静：“她跟婉清说，是不是她今天太淘气了。爸爸以后会不会讨厌她。”
一句话，陆锋身体狠狠一震，喉咙瞬间堵住。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才沙哑地挤出一句。
“……是我不好……我这个爸，当得太差劲了……”
“不怪你。”
陆振邦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锋疑惑地抬起头，暮色里，老人的侧脸轮廓依旧硬朗。
他说，“毕竟，在这点上，咱们爷俩一样。”
“我这个爹，当得也不够好。人都会犯错的，你做的，起码比我强。”
陆锋愣了一下，满脸诧异。
长这么大，他印象里的父亲永远是说一不二的铁块。
严厉、沉默，永不低头，更不会亲口承认自己“不够好”。
这话从陆振邦嘴里说出来，一时间竟让他心慌。
没等他发问，陆振邦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锋赶忙跟上，冬夜的海风吹过来，冷冷的拍在脸上。
没走多远，就到了海边的防波堤。
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
暮色下，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在暗夜里晕开微弱的橘色光团。
陆振邦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
“坐吧。”
陆锋有些疑惑，大冷天的，来这种地方坐？
不过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坐了下去。
陆振邦拧开手里的酒瓶，也没杯子，就把瓶子递过去，“海边冷，喝一口暖暖。”
陆锋依言坐下，接过酒，一仰头喝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滑进胃里，烧得胸口发紧。
连日来堵在心里的郁气，好像也跟着这股热意散了一丝。
海浪声裹着风，漫过两人之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