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翠翠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着呆。
羊群三三两两地散在坡上啃着草，她却一点儿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留意。
“翠翠！”
直到山坡下传来沈玉华的声音。
翠翠回过神：“娘？怎么了？”
“快回来一趟。”沈玉华的声音远远传来，“你爹有事儿找你。”
翠翠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一听是爹找自己，还是赶紧就下山去了。
一路上，她能明显察觉到娘的状态不太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她问爹找自己什么事，沈玉华也不回答。
母女俩就这么回到家，刚一进院子，翠翠便看见王长根坐在屋檐下。整个人，比往常都沉默。
翠翠心里莫名一紧，第一反应便是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事了。
“爹……我没有再跟韩同志来往，那天以后，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王长根只是朝她招了招手，“来，翠翠，过来。”
声音出乎意外的平静，不过这倒是让翠翠愈发忐忑。
她慢慢走过去，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父女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王长根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翠翠都有些坐立不安。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
“翠翠。”
“嗯……”
“你打小，就是咱家最听话的孩子。”王长根看着眼前的女儿，“你哥，天天跟我顶嘴。但你，从来没有，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这些年……爹谢谢你。”
翠翠赶紧摇头，“没有……爹你都是为了我好。”
王长根点点头，“你能这么想，爹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翠翠。爹今天，只想跟你说一句话。爹这辈子，可能对不起很多人。但无论爹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和你哥。这一点，爹敢摸着良心说，爹从来没有骗过你。”
翠翠愣愣地点头，他完全不知道爹为啥突然跟自己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
“我知道……我知道爹不会害我。”
王长根欣慰的点点头，随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就够了。今天晚上，你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相信爹。”
“剩下的事情，交给爹。”
翠翠有些疑惑了：“爹……到底是什么事啊？”
王长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回屋歇着吧。今天哪儿也别去了。回屋好好待着。”
……
……
而另一边。
合作社的大棚里。
一排排沙棘苗长势喜人。
棚顶的塑料布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又缓缓落下。
对于这一切，还一无所知的苏耀阳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铲子，正查看着一株沙棘苗的根系。
一旁，二柱擦了把汗：“耀阳哥，差不多得了，今天您就早点回去吧。”
苏耀阳头也没抬，“还早呢。”
“早啥呀。”
赵二柱朝外头努了努嘴，“您看这太阳都快落山了，再说了，今天梦云同志的父母不是说也要过来吗？你还不赶紧回去？”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道。
“就是，你家今天可是贵客上门。”
“赶紧回去吧耀阳。家里来了客人，总等着也不好。这儿有我们盯着呢，出不了事。”
“不然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快回去吧，这边交给我们。”
……
其实，苏耀阳倒是知道李梦云的父母今天到了，刚才干活也因此有点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原因，是昨晚。
昨晚，他爹娘把他堵在屋里，明里暗里说了好些话。
意思其实很直白——人家梦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该给人一个交代了。
不过，苏耀阳当时只是搪塞过去了。
他不是心里没有李梦云。
恰恰相反，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她陪着自己来西北，吃了这么多苦，他心里都记着。
但正因为他在意她，才更不能稀里糊涂地应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没心思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琢磨儿女情长。
而这样的他，凭什么让人家姑娘把最好的年华押在他身上？
……
所以今天，他本来也是奔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想法待在这儿。
不过，架不住大家热情的招呼。
……
最后，苏耀阳还是从棚子里出来了。
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犹豫。
因为他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梦云的父母。
也就这时候——“耀阳！”
苏耀阳迎面碰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支书？”
王长根走过来，脸上依旧挂着往日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容，“嘿，忙完了，这是……准备回去？”
苏耀阳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是啊，梦云她父母今天不是到了，大伙就都劝我早点回去。”
王长根闻言，故作惊讶，“嗐！还回啥回啊？我都安排好了！今天都上我家吃！梦云来这段时间，也帮了村子里这么多忙，爹娘来了，我这当支书的，总得尽尽地主之谊！我让你婶子做了一桌子菜，你们全家今晚都上我家吃去，热闹热闹！”
“这哪好意思。”
苏耀阳连忙摆手，“您平时就够照顾我们了，怎么还能总让您破费。我们自己在家做点就行。”
“你看你这孩子，又说外道话！”
王长根脸一板，佯装生气，“咱们谁跟谁啊？不是一家人吗？你婶子都去知青点喊他们了，这会儿估计都聊上了！走，跟我回家，叔就是特地来叫你来的！”
苏耀阳看着王长根热情的样子，心里一暖，有些不好意思道：“王支书……这些年，您一直这么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王长根看着苏耀阳诚挚的双眼，一时间表情有些愣住。
但很快，他就重新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苏耀阳。
“臭小子！又说这种话！都说多少遍了？咱们……”他顿了顿，“咱们是一家人嘛！”
苏耀阳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一直也是这么想的。”
王长根的手微微一颤。
他赶紧把脸转过去，不让苏耀阳看见自己眼里的复杂神色。
沉默了两秒，才重新恢复平时那副爽朗的模样。
“不说了！走走走！咱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