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村外的土路上，沈玉华领着翠翠慢慢走着。
天很黑，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漏出一圈模模糊糊的光晕。
夜风带着土腥味，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地响。
翠翠有些冷的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薄棉袄裹紧了些。
她觉得今天特别奇怪，因为娘今晚不知怎么了，话特别多。
拉着她，从自己小时候的事，讲到她跟爹刚成亲那会儿的事，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这辈子攒下的话都倒出来。
“娘，都这么晚了，咱们还不回家吗？”
翠翠抬头看了看天，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急，再陪娘走一会儿。”沈玉华说着，手一直紧紧攥着翠翠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哦。”
翠翠没再多想，乖乖地跟着走。
沈玉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说起来，我当年嫁给你爹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
“那时候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跟你爹，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刚嫁过来的时候，可没少受气，你爹脾气倔、话又少，日子过的实在有些不能说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不过，婚姻本来就是这样，总没有那些一番风顺的。”
“娘也是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男人。嫁对了，再苦的日子也有盼头；嫁错了，再富的日子也是活受罪。”
翠翠听得似懂非懂，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娘，你说这些干嘛呀，我还没嫁人呢。”
“傻丫头，迟早的事。”
沈玉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早点有个心理准备，总比事到临头慌慌张张强。”
“娘就是让你早点明白。你嫁好了，爹娘也就放心了。你嫁不好，爹娘死了都合不上眼。”
“娘，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翠翠嗔了一句，心里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沈玉华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翠翠觉得娘今晚怪怪的。
可到底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
她只当是娘年纪大了，爱絮叨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翠翠先是一惊，等看清是王长根，才松了一口气。
王长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她们走来。
“他爹？”
沈玉华赶紧迎上去，压着声音问，“成了？”
王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了。”
翠翠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
“什么成了？”
王长根没回答她，一把就拉住了翠翠的胳膊，“走，跟爹回家。”
不等翠翠再问，便拽着她掉头就往家走。
翠翠被拽得一个趔趄，小跑着才能跟上，嘴里直叫：“爹，你咋了？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脚都快崴了！”
王长根像没听见一样，步子迈得很快。
翠翠只能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翠翠脑子向来不聪明，什么事都不太往深处想。
可今天，先是从下午被突然叫回家，到爹莫名其妙说一堆掏心窝子的话，再到娘拉着她讲了半晚上嫁人过日子的事，现在爹又这副急急忙忙的样子……
尽管她脑子不算灵光，可也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而且铁定跟自己有关。
……
翠翠被拉回家里。
院门大敞着，堂屋里亮着灯。
翠翠跟在王长根身后进了屋，一眼就看见那张八仙桌上杯盘狼藉——吃剩的菜还摆着，两副碗筷，两杯没喝完的酒。
她有些发愣，心想今天谁来家里了？怎么弄成这样？
她刚要开口问，王长根却已经把她往屋里推了，“进去吧。”
翠翠看到自己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还有隐隐约约的声响。
她更疑惑了：“我屋里有人？”
“你进去就知道了。”王长根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重复。
翠翠更疑惑了，迟疑着走过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映入眼帘的，就是她熟悉的床铺。
但是，床上居然躺着一个人！
而且，当看清这个人的脸时，翠翠的心跳更是猛地一跳！
因为这人她再熟悉不过，正是苏耀阳！
翠翠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耀阳哥？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她愣了足足有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退了出去，“爹……爹！耀阳哥怎么在我床上？”
王长根=看着她，一动没动，“是爹安排的。我把他灌醉了。”
翠翠更加疑惑，“那为什么会在我屋里啊？”
“因为过了今晚，你跟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面对父亲的这个解释，翠翠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
她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了，像是有人把她的脑袋按进了水里，什么声音都变得又闷又远。
她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爹……你说什么啊……”
“翠翠，你听爹说。”
王长根的两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爹知道，这事儿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你可能一时间很难接受。”
“但你相信，爹绝对不会害你，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爹知道你稀罕耀阳，爹豁出这张老脸给你铺路，过了今晚，他苏耀阳就是咱王家的人！你跟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夫妻！谁也不能把你们拆开！”
“翠翠你听爹的，今晚你就跟他在一屋待着。剩下的交给爹，明天一早，这事就算成了。耀阳是个正经人，是个负责人的人，他肯定不会不认账的，到时候你俩……”
“不行！”
王长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翠翠打断了。
她拼了命的摇头，眼泪哗哗往下掉，“不行，不行……爹！不能这样……这样不行……”
“这算啥啊？这是害人！耀阳哥要是醒了，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得多难受啊！”
“我喜欢耀阳哥是我的事，可我不想让他恨我！我不能这么糟践他！”
“啥叫糟践？爹是为了你好！”
王长根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你以为爹愿意用这个办法？爹这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吗？你知不知道？就在今天，李梦云她家的爹妈都找上门了！人家是上海的大干部，门当户对的！再等下去，苏耀阳就是别人的男人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翠翠！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耀阳跟别人结婚吗！”
翠翠愣了一下，她是刚知道李梦云的父母来的这个消息。
但只是片刻，随即，她还是决绝的说：“就算就算他娶别人，我也不要用这种法子！我不会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