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车，脸白得跟活死人一样。
江翊担心地看着她：“您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纪凌躬身上车。
青峦隐东边向，朝阳刺得她浮肿的双眼生疼，她戴上墨镜：“去医院。”
来到病房外，她透过门上玻璃格看向里头。
秦骁宇半躺在病床上，不知在想什么，元玉珍和邱昌源坐在一旁说话。
纪凌来到护士台，询问秦骁宇昨晚的情况，得知他睡得不错，体征正常，纪凌才放心地离开。
她坐在车里，给邱昌源发去微信，让他有时间下来见自己一趟。
邱昌源很快上车来。
“我说我要回家洗澡换衣服，”他气喘吁吁道，“时间大把，慢慢说。”
纪凌拿出秦骁宇的笔记本电脑，把他纪阳发给他的所谓证据，给邱昌源看。
邱昌源认真看了片刻，说：“暂且不说这日记的真假，即便是真的，也只能证明你移植了小宇爸爸的心脏，并不能说明其他什么。”
纪凌落下眸子：“但他好像认为，是我家为了要他爸爸的心脏而害死他爸爸。”
邱昌源想了想，说：“其实这个事情很好推测。当初你心衰，躺在医院治疗，换心是最佳选择，但由于找不到供体，只能一直在医院养着。
有一天，医院被送进一位因为火灾而脑死亡的病人，血型刚好与你一致，院方私下通知了你家人，充当中间人，促成了这起器官捐赠。”
纪凌说：“我只知道我爷爷和我大伯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对工人、对村里人都很好，不会为了给我换心，而去杀害自己的邻居。”
“可不是么？谋杀是死刑的大罪，没有哪个人，会为了自己的侄女，去干这样的事。又不是亲生女儿……”
话到这里，邱昌源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给小宇发这些东西的，是写日记的这位的女儿？”
“是的。”
“啧啧，这是为了给她亲哥拿谅解书，连她亲爸的清白都可以不要了啊。你们纪家人……”
他讪笑两声，没再往下讲。
纪凌却自嘲道：“你想说，纪家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吧？”
邱昌源嘿嘿笑着，没吭声。
纪凌深吸一口气：“老邱，有机会的话，你帮我劝劝秦骁宇。”
“必须的。”邱昌源满口答应，“我也希望小宇余生能和自己喜欢的姑娘在一起。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纪凌点点头：“谢谢你了老邱。”
邱昌源下车，江翊上车。
他回过头看纪凌：“纪总，秦骁宇昨天下午，在青峦隐见过方晨。”
纪凌蹙眉：“他见方晨做什么？”
说完，想起纪阳在微信上对秦骁宇说的话，顿时就明白秦骁宇见方晨，是为了求证当年她换心的事。
“走！去心脏医院！”
方晨早上有手术，纪凌在手术室外等到下午，才见到他。
他一身绿色的手术服都未来得及脱，就朝纪凌迎过来。
见纪凌脸色不好，急道：“你哪里不舒服？”
纪凌摇头：“我没事。我来，是有事想问你。”
他牵着纪凌的手，来到电梯间窗边：“什么事？”
说话间，他胃部传来几道咕噜声。
想来是一早开始做手术，连午餐都没来得及吃上。
纪凌听到了，但她没心思管，此刻秦骁宇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你昨天下午去了青峦隐见秦骁宇是不是？”
方晨敛笑：“嗯。”
纪凌急道：“说了什么？”
“他问我，当年捐赠心脏给你的人，能不能查到身份？”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
纪凌松一口气：“他还问了别的吗？”
“他问，供体是不是纪家提供的。”
听到这句话，纪凌脚一软，差点摔倒。
秦骁宇果然还是怀疑，是纪家谋害了他父亲，就为了弄心脏给她换。
方晨及时扶住了她，担心地看着她：“凌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挡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我回去了。你记得去吃饭。”
她说完，浑浑噩噩地转身，朝电梯走去。
候在不远处的江翊迎过来，扶着她，走进电梯。
方晨目送纪凌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脸上那抹带着关切与温和的神情，迅速消褪，呈现出陌生的冷硬。
他静站片刻，待电梯下行的数字变成1，才缓缓收回深不见底的视线，转身离开电梯间。
……
纪凌再次回到医院。
她去见主治。
主治说，秦骁恢复良好，只要不去刺激他，就没问题。
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秦骁宇再受刺激，否则好不容易缝上的血管，会再次爆开。
纪凌从诊室离开的时候，江翊问：“纪总，您要上病房看看么？”
她摇了摇头，脚步却是往住院大楼走。
但最终还是不敢进病房，只能是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红着眼睛看了秦骁宇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她没忍住，额头抵着前排椅背，嚎啕大哭。
江翊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也不知道纪凌的命，为什么会这么差。
从小身体不好，被父亲嫌弃，好不容易换上心脏，可以好好活下去，却又经历下跪祈求留学机会、纪家破产、妹妹去世。
以为终于觅得良人，可以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却又遭遇秦骁宇遇刺、换心之事被揭开的事。
命太苦了。
他从没见过命这么苦的女人。
身后，纪凌还在哭着，他不忍心打扰她，只能是默默陪着她。
纪凌再没有出现在秦骁宇面前，但她每天都会前往病房偷偷看秦骁宇，至少三次。
直到这一日，她像往常一样，早起后第一时间来到医院，却见病房空无一人。
她吓得脸都白了，踉踉跄跄地跑到护士站，问：“秦骁宇呢？秦骁宇呢？”
一个大活人，昨天还好好地躺在病床上，今天就没了。
她生怕他死了，被推去太平间，所以不在病房了。
她吓得胸腔里那颗本就不属于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胸骨，仿佛要破膛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