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沉着脸“嗯”了一声。
江翊用力深呼吸一记，仍是没闻出她说的那种味道。
他的嗅觉经过特殊训练，能分辨出极其微弱的气味，但此刻，除了细微的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基底气味外，确实没有捕捉到纪凌所说的酸臭味。
他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更低：“确实没闻到。”
纪凌不再说话，抬步向内走去。
目光扫过发酵罐、管道和恒温恒湿控制面板。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各项数据都显示正常。
厂长在一旁陪着笑脸，介绍着产能和良品率。
数字听起来很完美。
纪凌边听边巡视产线。
突然，前排一批等待出料的菌丝培养基边缘，隐约可见淡淡的黄绿色液体。气味也在这里变得明显。
纪凌打断厂长的话：“这批原料，入库前，做农残全检了吗？”
厂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又迅速化开，带着一丝夸张的肯定：“做了做了！肯定要做的！纪总，流程都严格走的，记录都在质检部，绝对没问题！”
纪凌没看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轻轻擦拭了一下黄绿色液体，然后，将湿巾举起，对着顶光。
白色湿巾上，极淡的黄绿色液体呈现出黏腻感。
纪凌大骇。
合格的生物胶正常是透明状，出现黄绿色，大概率因为原材料农残超标。
前些年，第一批量产的生物胶就是因为从国内采购茶叶农残超标，导致培养出来的生物胶有毒。
那批生物胶的颜色，就略微有些发黄。
她缓缓转过身，将那片染了黄绿色、触感黏腻的湿巾，举到厂长面前。
车间顶灯的光线穿过湿巾，那抹隐约的黄绿色痕迹无所遁形。
“生物胶应该是无色的，出料口为什么会出现黄绿色的胶质体？”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设备低沉的嗡鸣。
张厂长望着湿巾，张了张嘴巴，还未来得及解释，就被纪凌强势打断：“去把最近一个月，所有原料的入库质检单，和对应的农残全检原始报告拿过来。现在。”
……
会议室。
纪凌坐在主位上，怒火攻心之下，心脏仿佛瞬间脱缰，沉重而紊乱地撞击着胸骨。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张厂长，你不是说全检么？这是什么？”
她猛地将单据摔在桌上：“全是抽检！”
张厂长拿手撇了一把额上的汗：“这这这……现在厂里日夜备双十一的货，一下子要五百万双，质检员来不及全检呐！”
纪凌气道：“质检员不够，就多加人！越是大促，越不能出现质量问题！你不知道用农残超标的茶叶发酵的生物胶有毒吗？”
“我……我知道啊。所以这不要求供应商自己检测合格了再送来吗？每个批次都有检测报告啊。”
纪凌从桌上那堆凌乱的文件里抽出一份供应商的检测报告，丢到厂长脸上：“这些检测报告都是P的！”
“啊？”厂长大骇，“这不可能吧？这……”
纪凌心脏越发疼。
她知道自己再在这里跟这帮人对线下去，心脏病早晚发作。
她拿手撑着大班椅扶手，艰难起身，招呼江翊：“回公司。”
他们赶在下班前回到公司。
纪凌一出电梯，就径自走向陈永伦的办公室。
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男人女人的笑声。
“五百万双，这可是要破双十一有史以来的记录的。”
“去年双十一，运动鞋卖得最多的是哪个品牌？多少双？”
朱薇报出一个国外运动鞋服的品牌名：“不到三百万双。本来我计划定三百万，就有些痴心妄想了，五百万双……”
“五百万双，难如登天。”有人这么说，“但也不是坏事，如果做不到，纪总就不能再来染指公司了吧？”
“都当着投资人和全体股东、员工的面承诺了，还能有假吗？”
纪凌听到这里，伸手推开门。
众人闻声看过来，见是她，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她冷眼看向陈永伦和朱薇：“菌丝产线的原材料，质检报告是假的，大概率农残超标。B2-89培养罐底部出现黄绿色胶体，整个车间都有明显的酸臭味。”
陈永伦脸色大变：“糟了！”
他立即站起身。
纪凌嘲讽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看你挺久没进车间了。躲在这里指点江山，公司就能良好地运行下去吗？”
一瞬间，她脸色变得阴沉发狠：“我给你一周时间，如果七天后，这些问题没有解决，我会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你的总经理职位！”
说完，她转身进自己办公室。
江翊关上门，走到她面前，低声说：“纪总，他们给你定的500万双本来就不合理，要不趁这次生物胶的事，把500万双降下去？”
原材料有问题，销量若定高了，到时候鞋子做不出来，要面临巨额的超时发货补偿。
所以如果纪凌在这时候提出降计划销量，则是合情合理。
这样也就避免了卖不到500万双就要离开公司的结果。
纪凌拿手捏山根，疲惫地闭上眼睛：“你让我想想。”
江翊劝道：“这次真的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所以让生物胶产线出现问题，您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把500万双降下去。”
纪凌没说什么。
她是一个言出必行，也愿赌服输的人。
但如果生物胶的产能跟不上，到时候就不是卖500万双的事，而是限量的事。
“过两天看看他们处理的结果怎么样我再决定。”纪凌睁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身，“送我回去吧，不早了。”
入秋了，夜晚的浪琴湾有些凉意。
不远处的大海翻滚着浪涛，越发加深了这份凉意。
纪凌站在客厅偌大的落地窗前，边抽烟边望着海面发怔。
秦骁宇就在这片大海的另一边。
他过得好吗？
肺部的伤好些了吗？
还咳吗？
还会……回来吗？
想到这些，纪凌心如刀割。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连续的门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