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病床上的人似乎动了，纪凌醒来。
猛地一抬头，与秦骁宇四目相对。
秦骁宇率先移开目光，冷淡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冷淡，像一把刀，捅进纪凌心口，然后狠狠地转了一圈，疼得纪凌瞬间窒息。
纪凌无措地坐直身体：“你晕倒了，我跟来医院了。”
“老邱会过来，你现在马上走！”
纪凌不甘地望着他冷淡的侧脸：“我们现在这样……算分手了是吗？”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闭上双眼：“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知道了你们纪家害死我爸，我们还能在一起吧？”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睫毛、声带，都在颤抖。
纪凌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男人。
这一瞬间，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之间横亘的是一条人命，和一颗已经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她既没办法让他父亲活过来，也没办法把这颗心脏挖出来给他。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她满目悲凉地看着他，轻轻地拉起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间，他肢体的僵硬，然后很快，又慢慢地软了下来。
她抓着他的手，轻轻地覆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受皮肤下，属于他父亲的那颗心脏，在蓬勃地跳动。
“它是你恨我的罪证，也是……我能给你最后的答案。它就在这里，每一次跳动，都是真的。”
说完这番话，纪凌将他的手放回病床上，起身离开。
身后的病房门关上，她立即快步走向楼梯间，后背抵着墙壁，缓缓地蹲了下来。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蹲在那里，感受着心脏被撕裂般的钝痛。
……
天亮了，住院部开始热闹起来。
纪凌抬起埋在膝盖里的脸，单手按在墙壁上，刚要站起身，坐在下面台阶的江翊闻声站起身，立即将她扶起来。
她蹲了大半夜，双腿麻痹，差点摔倒，幸好江翊扶了她一把。
脸上的泪水早已干巴，刺痛着皮肤。
她随便用手背擦了擦，转身走进病房外的走廊。
她来到秦骁宇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可视玻璃，看向里头。
秦骁宇躺在病床上，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邱昌源坐在一边看手机。
他有人陪伴，她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上了车，江翊问：“您一晚上没休息，我送您回家睡一觉吧？”
她摇头：“送我去代工厂，我要去交代他们先把鞋面做好，生物胶来了立刻做鞋模。”
江翊正要劝，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他这次回来，就是来解决生物胶的问题。那五百万双的货，有希望了。”
江翊问：“生物胶的发酵需要60天，再制作成鞋底，岂不是过年才能发货了？”
“不用60天。”纪凌笃定，“他手头有解毒和缩短发酵时间的技术，随便拿出一个，都能准时交货。”
“既然有这个技术，陈永伦怎么不用？”
纪凌看向窗外：“陈永伦不知道……这是他原本要送给我的礼物……”
江翊这才想起纪凌的生日快到了。
说来也巧，纪凌的生日就是11月11日当天。
天蝎座，光棍节。
他看一眼后视镜里哀伤的纪凌，安慰道：“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您的生日吧？他还是把您放在心上的。”
“他不是。”纪凌吸了吸酸痛的鼻腔，“他是回来解决陈永伦的。凑巧罢了。”
江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嘴笨，不擅长安慰人。
傍晚的时候，纪凌就从工厂的监控中看到了秦骁宇的身影。
看到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穿着白色防护服进入生物胶产线的样子，纪凌心如刀割。
她日日夜夜坐在监控前，陪伴他。
三天后，第一批净化结束的生物胶出仓，送至踏浪工厂。
纪凌坐在车里，看着一罐罐的生物胶被叉车叉上货车，内心却没有任何喜悦。
因为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用秦骁宇的健康换来的。
这三天，秦骁宇没有出过舱。
邱昌源按时按量送饭、送药进去给他。
他从早忙到深夜，然后在值班室的小床上休息。
纪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是在外面陪着他，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陪着他。
六天后，第二批生物胶出仓。
江翊说：“剩下最后一批生物胶交货，所有童鞋就都能顺利发货了。”
纪凌看着平板屏幕上，秦骁宇在生物胶培养舱忙碌的身影。
“处理完这些胶，他就会走了。”
话刚说完，平板忽然传出急促的“滴滴”声。
这是培养舱的报警器。
纪凌立即看向监控画面。
培养舱总舱的红色报警点闪烁不停，监测器上的数值在迅速往上涨。
纪凌知道，这代表着培养舱毒气泄漏！
她丢开平板，立即下车，往培养舱冲去。
江翊下车，追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未做任何防护的纪凌，冲进培养舱。
进入培养舱的纪凌，首先去寻找秦骁宇的身影。
她在罐体之间来回寻找，周围是刺鼻的味道，毒气熏得她眼睛想流泪。
她终于看到了秦骁宇。
秦骁宇正冲向一个往外喷涌绿色气体的发酵罐。
他直扑阀门处，试图手动关闭发酵罐。
这些未经发酵成功的菌丝体，含毒！
“不——！”
纪凌尖叫，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秦骁宇狠狠撞开，自己则张开双臂，用整个身体迎向那道喷溅中的气流。
灼烧般的剧痛瞬间穿透了并不厚实的风衣外套，滚烫的气体紧贴皮肤，像火焰炙烤般。
一股混合着茶香与刺鼻酸腐的气味直冲口鼻。
纪凌的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纪凌！！！”
秦骁宇的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纪凌看见他戴着防护面具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他抱着她冲进了休息室。
意识模糊中，她感觉他正徒手、近乎疯狂地撕开她肩上被腐蚀的布料。
布料与伤口粘连处被撕开时带来的剧痛，令她痛哭出声。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地用嘴对准了她肩颈处一片迅速变黑、肿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