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抵达游仙县，是夜里。
她在元溪家落了脚。
元溪如今靠代理新活的鞋子，已经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家人住在一起。
纪凌和她睡一起。
“你和净炉手真的没有再联系了吗？”
纪凌摇头：“没有。我醒来也有一年时间了，他真的是毫无音讯，公司的会议也不会露面。”
元溪看着她，欲言又止，转而问：“你那个姐夫呢？他不是为了你离婚吗？”
“我醒来后，又缠了我一阵子，我明确地跟他说，当初糊弄他离婚，就是为了报复纪阳，你猜他怎么着？”
元溪来劲了：“怎么着？”
纪凌抬手，从床头柜上取下手机，在某社交app里输入某女星的名字，然后就跳出来满屏的照片。
她点开一张，递给元溪看：“他现在和这个小明星在一起。”
元溪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又仔细瞧了瞧纪凌：“这个小明星和你长得好像啊。”
纪凌嘲讽地笑了下，没说什么。
元溪熄了屏幕，把手机还给她：“所以他的审美就是你这款的，也不是真爱你，就单纯是喜欢清冷款的。我猜啊，他年轻时肯定是梁洛施的粉丝。”
纪凌从初中开始，就有小梁洛施的称号。
上大学后，她出落得更像梁洛施了，有一次去香港旅游，甚至被星探力邀进入娱乐圈。
而这次和石炜烨在一起的小明星，在娱乐圈就有小梁洛施的称号。
纪凌把手机丢回床头柜上：“我不管他和谁在一起，反正只要他离开纪阳，我就爽了。”
元溪问：“对了，你堂姐，是判了多久？”
“她缓刑两年。她策划那出闹剧，本来是打算让石炜烨明白圆满的家庭对孩子的重要性，结果把自己弄出了案底，石炜烨更不可能和她复婚了。”
元溪笑：“不过也亏她弄的那出闹剧，否则NL的童鞋线哪里能那么成功？”
纪凌也笑道：“是的。说到底，上天还是待我不薄。”
“不是上天待你不薄，是你天资聪颖，这种事，都能让你发现商机。不过……当初她放出来的那些照片，对你伤害也挺大的。”
纪凌无所谓地笑了下：“没关系，我又不打算找对象，世人看不惯我，就让他们看不惯，我没有任何损失。”
元溪点点头：“也是。”
窗外响起轰隆隆的烟火炮竹声。
纪凌闻声看向窗外。
烟花腾空而起，很是璀璨。
她的心境却莫名地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元溪拉上被子盖在俩人身上，抱紧了她：“快睡吧，明天起来看游神！”
翌日中午，游神的炮仗声响彻村头巷尾。
锣鼓喧天，鞭炮的红屑混着香灰，在干燥的空气里纷纷扬扬。
马夫挥舞着系红绸的鞭子，吆喝着清开道路。
诸神塑像被年轻男人们高高抬起，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缭绕的烟雾中庄严行进。
纪凌和元溪站在涌动的人群里。
阳光刺眼，她戴着墨镜，目光却不是观看游神表演，而是紧盯着游神队伍里每一个人的面孔。
没有他。
那个穿着黑T恤、罩红色马甲，肩背挺直，步伐独特的身影，没有出现。
队伍末尾的锣鼓声渐渐远去，拥挤的人潮随游神队伍往前走。
纪凌和元溪也被推着往前走，一直到深夜，游神队伍返回村庙。
元溪扯了扯纪凌的袖子：“咱们去大排档喝一杯？”
纪凌“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庙里彻底空荡，只剩下满地红纸碎屑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道。
他真的不在这里了。
“溪溪，我想去小酒馆喝酒。”
元溪一听，顿时就明白了。
她担心道：“但咱们晚上还没吃饭，你就这样喝酒，胃受得了吗？”
纪凌胃不好，曾经因为应酬喝到胃穿孔、吐血，她是知道的。
“没事，小酒馆有下酒菜。走吧。”
脚步有自己的记忆。
等纪凌回过神，已经站在那间红砖古厝小酒馆门口。
酒馆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风铃发出干涩的声响。
空气里依旧残留老酒曲的酸涩气，混着木头和旧房子的味道。
纪凌径直走向最里头的卡座，那个她和秦骁宇曾经对坐过的位置。
元溪在吧台那儿交代酒保先上菜。
卡座没变，暗红色的皮质沙发微微凹陷，木头桌面上有几圈深浅不一的杯底印记。
纪凌在当初自己坐的那一侧坐下，背靠着墙，看向对面空着的位置。
恍惚间，似乎还能看见秦骁宇就坐在那里，单手搭在桌沿，五指并拢，指尖偶尔轻叩一下桌面，小臂上盘踞着青色的血管。
他听着她那些带着试探和嘲讽的话，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很深，映着昏黄的黄铜吊灯。
“我不是鸭子。”他当时这么说。
“我是一个对纪总感兴趣的男人。”
他说这话时，碰了碰她的杯子。
“最后一滴酒……”他说，“在法国某些地方，要倒给心仪之人。”
纪凌下意识摸向桌面，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酒杯，没有那个装着褐色液体和白色菌丝、像个小世界的玻璃培养皿。
只有真实的、冰冷的木头纹理，透过指尖传来。
心脏忽然狠狠抽缩了一下。
不是以往那种闷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空洞回响的酸涩，迅速弥漫到四肢百骸。
纪凌低下头，用手掌压住心口。
那里跳动着，强健有力，是秦家父子共同赋予她的生命力。
可正是这份生命力，成了横亘在她和他之间最深、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父亲的心脏在她胸腔里跳动，他的血在她血管里流淌。
这诡异的、命运强加的“共生”，让她连纯粹地去想他、去遗憾，都变得无比复杂和沉重。
元溪和酒保一起端着下酒菜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温过的两杯黄酒放在桌上。
“黄酒暖胃。咱们今晚喝黄酒就行。”
纪凌望向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有点哑：“如果当年，换给我这颗心脏的，是别的什么人……任何一个陌生人。我和他，是不是就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