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唐熠和景霁之的表情都相当平静，似乎意料之中。
唐熠：“纪总是打算把童鞋线，拿到外面做？”
“是。”纪凌说，“但这件事，如果你们和秦骁宇商量，他大概率不会同意——但这，是我出让股权的先决条件。我想，霍顿应该知道要怎么选择。”
唐熠点点头：“成交。我会尽快让法务把协议发到纪总邮箱。”
纪凌切掉连线。
江翊问：“纪总，但如果秦骁宇不同意，霍顿是不是也无法单方面决定把童鞋线授权给您？”
“霍顿加我和其他小股东的股权，达到55%了，秦骁宇如果要反对，那就投票表决。”
“您是打算拿童鞋线自立门户？”
“是的。”纪凌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忽然暗淡，似乎有暴雨要来临。
医院在乌云的笼罩下，像一块沉入深水的苍白色巨石。
这种感觉，让纪凌有些心悸。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转开目光：“我预估我的股份能够卖到1.2亿左右。
其中两千万，用来保证我和孩子的生活。
剩下的钱，会投入到我个人的新企业，重新把童鞋线做起来。”
江翊点点头：“是的。对您而言，新活如今已经没有价值了。
新推的高端线，烧钱、回报周期不明确，且那个人又一心将您排除在外。您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纪凌叹气，按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我得休息，让周嫂不要进来吵我。”
“好的。”
纪凌还没出月子，身体还虚着，操心工作的事，更觉得虚了。
她一觉睡沉了，恍恍惚惚间做了个梦，梦见孩子出事了，在白色的手术间里抢救。
忽然心悸。
她按着胸口，满头大汗地醒来，急促地喘气。
她坐在床上，看向窗外。
外头正在下着大暴雨，鹭州医院红色的标志在深夜的暴雨中，像血一样猩红。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突兀、急促。
纪凌猛地看向房门。
心脏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一样。
“谁？”
“纪总，是我！”
听见江翊的声音，她连忙说：“请进。”
门被推开。
江翊几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纪总，医院电话。宝宝肚子胀得厉害，拍了片子，怀疑是新生儿坏死性小肠结肠炎，情况很急，可能要手术。”
纪凌一怔。
耳边是加湿器细微的白噪音。
她静了几秒，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因为虚弱和急切有些晃：“去医院。现在。”
……
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脚步声回响。
NICU外的谈话间亮着惨白的灯。
主治指着灯箱上的X光片，片子上肠管那里有一截明显的透亮区和疑似积气。
“腹胀、血便，片子上看，符合NEC的表现。孩子现在感染指标很高，已经上了最强的抗生素，但肠子如果穿孔，感染会瞬间要了宝宝的命。”
主治语速平稳，没什么情绪。
“需要紧急做腹腔镜探查，如果确定肠坏死，要切除。手术本身有风险，术后可能短肠，需要长期静脉营养，费用……会是个无底洞。”
纪凌盯着那片模糊的阴影，耳边嗡嗡响。她听见自己问：“手术，要多少钱？现在。”
“先准备二十万。这只是手术、麻醉和进ICU的费用。如果术后要上ECMO维持，一天基础费用就是三万左右。还有进口抗生素、血制品、营养液……”
纪凌没心思细算，更没去想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下几百块钱。
她听见自己说：“做手术。立刻做手术。只要能救宝宝的命，多少钱我都可以花。”
主治：“这个手术做下来，加上后期的养护，费用会超过一百万。孩子是早产儿，全身器官的发育都不成熟，预后不会好，你们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纪凌猛地站起身，激动道：“不必考虑！救！只要能救我儿子，多少钱我都花……救！必须救……呜呜呜……”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双手撑着桌板，哭得整个人都发起抖。
江翊扶着她坐下，小声劝道：“医院一定会救宝宝的，您先别激动，注意身体。”
主治叹着气，点了点头，对江翊说：“你先去缴费，我们马上准备手术。签字。”
江翊冷静道：“我们刚存了五十多万进去，请查一下余额，不够我马上去补。”
一旁的医生助理立刻在电脑上查询，急促道：“余额够的！准备手术！”
手术同意书很快打印出来。
纪凌签了字，手指很稳，名字却写得有些歪斜。
江翊用轮椅推着她去手术室外等待。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从凌晨到天蒙蒙亮。
纪凌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没动，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静”字标识。
周嫂想劝她回去休息，被江翊用眼神制止。
天亮时，主刀出来，绿色的手术服前襟有深色的汗渍。
“切了一小段坏死的回肠，做了造瘘。手术挺过来，但感染很重，接下来24小时是危险期，上了呼吸机，也准备了ECMO备用。”
纪凌点点头，喉咙发干，没说出话。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账单像雪片一样累积。
ECMO最终用上了，一天的费用清单打出来，密密麻麻：机器运转费、耗材费、监护费、特种药物费……每天接近五万。
进口抗生素，一支八千，一天两支。
静脉营养液，根据体重精确配制，一天数千。
血制品、血浆、血小板，因为稀有血型，调配和特殊处理产生额外费用。
各种监测、化验，每小时都在产生新的数字。
第五天下午，护士站的电话又打到纪凌手机上：“孩子账户余额不足，请尽快续缴。今天ECMO和抗生素的费用还没划扣。”
江翊去查了余额。五天。五十万。所剩无几。
他回到月子中心，纪凌正对着笔记本，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问：“还有多少？”
“……不到两万。撑不过今天。”
纪凌抬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很轻的一声“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