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息在蔓延。
纪凌双眼瞬间酸涩，立刻用手捂住安安的眼睛。
如果盛岳出现危险，甚至……死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安安亲眼目睹。
她匆匆带着安安退到门外，一手仍遮着安安的眼睛，一手拿出手机给江翊发去微信。
“你和周嫂现在立刻来疗养院带安安回去，快！”
“妈妈？”安安的声音闷在她掌心下，带着困惑和不安的扭动。
纪凌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透不过气。
她蹲下身，用手掌牢牢遮住安安的双眼。
“别看。爸爸需要医生帮忙，我们别打扰他们。”
她没有松手，把安安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环住他小小的身体。
却忍不住回过头，看向病房内。
医护人员在病床前忙碌。
盛岳的父亲站在一旁，无措地看着病床上的人，眼角似乎有湿意。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纪凌——盛岳的情况很不好。
她喉咙发紧，咽了一下，什么也没咽下去，只有一片空茫的涩。
安安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
她抱紧了他，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有些茫然：“舅舅马上来，你先跟他们回家。妈妈留在这里陪爸爸。”
“我不！我要在这里陪爸爸！”安安的声音带了哭腔，挣扎得更用力了。
纪凌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沉默地抱着他。
她抱得越紧，安安就挣扎得越厉害，不一会儿，竟大哭起来。
哭声让这一切更混乱、更令人心碎。
纪凌尽量安抚他，但他似乎也察觉到父亲状态不好，死活都要冲进病房。
纪凌快拦不住他了。
就在这时，一道高瘦的身影从电梯内走出，朝他们走来。
纪凌只觉得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抬头，就见秦骁宇立在面前，正垂眸看着他们。
他眼神冷静，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纪凌红着眼睛别过脸去。
他蹲下身，与纪凌母子平视：“我帮你看会儿孩子，你进去吧。”
安安听到他的声音，停止了哭泣，用力扒开纪凌的手。
“你是……磁力叔叔？”
他曾经给安安讲过磁力的原理，安安便这样称呼他。
他微微笑了下，朝安安伸出手：“想不想听更多有趣的科学知识？”
安安兴奋道：“想！”
可话音刚落下，他就难过地低下头：“可是我爸爸生病了，我想进去陪着他，下次吧。”
秦骁宇轻轻拉住他小小的手：“医生会全力治疗你爸爸。我们就在旁边耐心等待，不进去影响医生工作，好吗？”
安安坚持：“可是我想陪着爸爸。”
“但是你现在进去，会影响医生们的工作，反而会耽误他们救治你爸爸哦。”
“是这样吗？”安安扭过头看纪凌。
纪凌依旧别着脸，痛苦地点了点头。
秦骁宇牵着安安的手站起身：“走，叔叔带你去那边的空中花园看看。”
安安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病房，这才被秦骁宇牵着走向前方的空中花园。
纪凌缓缓站起身，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然转身进了病房。
主治医生和助手刚好从里间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盛太太。”
“李医生，”纪凌迎上去，声音有些发颤，“我先生情况怎么样？”
“急性肺部感染，来势很凶。病人长期卧床，咳痰能力弱，感染很容易加重。现在血氧饱和度偏低，我们已经用了强效抗生素，上了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但情况……”
李医生摇了摇头。
助手递上一张单子给纪凌：“这是病危通知单，您看一下，需要签字。”
纪凌指尖冰凉，接过单子。
视线扫过上面冰冷的铅字。
“病危”、“情况危急”、“可能出现的后果”……
纪凌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恢复了冷静和坚毅。
她在家属签字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清晰，没有颤抖。
“用最好的药和设备！”她把签好的单子递回去，看着李医生，“如果你们没把握，我随时准备为他转院！”
李医生接过单子，点了点头：“我们一定尽力。”
纪凌去护士站领了隔离衣，仔细穿好，戴上口罩帽子，才轻轻拉开隔帘走向病床。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有节奏的送气声，充斥在耳边。
盛岳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绀。
脸上戴着透明的无创呼吸面罩，随着机器的节奏，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周围是各种闪烁的屏幕和管线，把他衬得更加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些维持生命的机器吞没。
纪凌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他。
他安静地闭着眼，对外界的一切凶险浑然不觉。
不知道他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战争，不知道她刚刚签下了一张病危通知，不知道安安在门外哭着想见他。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上方。
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隔着空气，描摹了一下他手背的轮廓。
“盛岳，”她开口，声音透过口罩，很轻，几乎被机器的声音盖过，“你说过的，我们会一辈子纠缠。别食言。”
她没再说别的，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在盛岳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江翊发来的微信：“安安到家了，吃了点东西，哭累了，刚睡着。”
纪凌回复：“我晚上不回去了，看好安安。”
锁上屏幕，她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目光重新落回盛岳脸上。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病房里仪器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明明灭灭。
长夜刚刚开始。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颀长的身影依旧沉默。
秦骁宇背靠墙壁，目光落在病房的方向。
他像个旁观者，站在那道无形界限之外。
看着纪凌与医生交谈，看着她签字，看着她走向躺着另一个男人的病床，看着她沉默地守护。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刻进他眼里。
冰冷而尖锐的涩意，混合着无力感，缓慢爬过他的心脏。
他甚至有一瞬间阴暗地想，如果……如果盛岳真的熬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