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觉得大脑从未有过如此清醒，精神也格外好。
闹钟还没响，房里黑乎乎的，我知道晨起时间还没到，便在床上伸了好几下懒腰。
手臂习惯性往身旁一揽，却没揽到安安小小的身体，我吓一跳，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开了灯。
原本应该睡着安安的位置上空空如也，我立即掀被下床，夺门而出。
楼下餐厅，安安正坐在儿童餐椅上吃饭，看到我下来，对我弯了弯眼睛：“妈妈中午好。”
中午好？
我睡到中午吗？
在厨房忙活的秦骁宇回过头。
对视的一瞬，他先移开了目光，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我在做卤肉饭。”
他低下头，继续切案板上的卤肉。
动作有一些僵硬，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我站在餐厅，看到他还肿着的眼睛。
昨晚哭太久，到今天早上还没完全消肿。
我看着他僵硬的动作，问：“安安起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
“你这阵子太累了，让你多睡会儿。”
“我平时睡眠挺浅的，孩子一醒我就跟着醒了，昨晚可能是喝了酒，睡得太沉了。”
他把切好的卤肉末用刀刮起来放到盘子里，又开始切卤蛋。
“这么多年了，这个毛病还是没处理好么？”
我实话实说：“婚后生活稳定，睡眠好一些了，但盛岳出事后又开始睡不好了。”
他切卤蛋的手一顿，没说什么，把切好的卤蛋放进盘子里，开始热锅。
我回楼上洗漱，换了衣服下来。
卤肉饭已经做好了，放在我平常习惯坐的位置。
我这份没葱，他那份有葱。
我笑了下。
分开这么多年，他还记得我不吃葱。
吃完午饭，他带安安上楼午睡，我磨了两杯咖啡，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边喝咖啡边看湖面被风吹皱的波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在我旁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
“喝吗？”我没看他，“多磨了一杯。”
他没说什么，拿起茶几上那杯咖啡轻抿一口。
“安安睡了？”
“是的。”
“我发现每次你哄他，他都睡得特别快。”
“要不怎么说是亲父子？”
这次，我没反驳他。
也算是默认了他们的父子关系。
我喝着咖啡，望着远处的医院建筑群，思绪无比清晰。
盛岳走了，安安身体羸弱，即便我放弃事业，24小时看护，也很难照顾好安安。
我身体本身很差，这些年为了事业、生育损伤，已经耗去我半条命。
如果再将身体投入到照顾安安的工作中，我会垮得更快。
安安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
也许我应该自私一点，也大方一点，让秦骁宇趁这次与安安建立起来的感情，允许他顺利接过照顾安安的责任。
“回国后，我让安安拜你为干爹，之后你就可以经常接安安和你一起生活。”
他蹙眉，声音有些不解的紧绷：“为什么是干爹？我明明是他亲爹。”
我喝一口咖啡，解释道：“我现在即便跟孩子解释你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你觉得他能理解吗？他才五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等他能理解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他。”
我知道秦骁宇没办法接受，但我的原则底线不会因为他的感受而让步。
过了很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行！”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在湖面上投下一层晃动的碎金，远处有邻居孩子在笑闹，声音被风拉得很远很远。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你呢？我接安安和我一起生活的时候，你也跟我们一起么？”
我喝一口咖啡，望向远方：“回去后，就不方便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盛岳已经走了，你和谁一起生活都是你的自由。”
“我的自由，就是一个人静静生活。”
我说完，余光看见他狠狠别过脸去。
沉默片刻，他说：“我以前想过这样的日子。”
我没接话。
“下班回家，你和孩子都在家里等我。周末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你挑青菜，我挑肉，孩子挑水果，然后一起回家做饭。”
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后来没有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结束了。”我说。
……
之后的几天，我们依旧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小心翼翼又佯装自然地在同一座房子里走动。
说话客气、动作克制，目光交汇时不再躲闪，但也不再深看。
好像那晚的眼泪和坦白，把我们之间那层硬壳敲碎了，露出了底下嫩生生的肉，碰一下都会疼。
于是我们都不碰，只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他负责安安的日常活动、洗漱和哄睡，我负责一日三餐和家务。
分工明确，像一对合作默契的室友。
某一天傍晚，安安在花园里玩兴奋了，趁我们没注意，偷偷跑了几步，然后就蹲下身捂着肚子说疼。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秦骁宇比我快一步蹲在安安面前，手覆在他肚子上，轻声问：“哪里疼？这里？还是这里？”
安安指了指右下腹。
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圈，安安没有哭，只是皱着眉说“有一点疼”。
他抱起安安走回屋里，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别怕，可能是岔气了。”
我站在原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经历了安安这次的肠炎复发，我已经不再自信我的儿子痊愈了，虽然医生说孩子已经没问题了。
但我不信。
那一年，医生也是和我说孩子痊愈了，但事实证明五年后，孩子再次复发了肠炎。
自此，安安的每一次肚子疼、每一次呕吐、每一次腹泻、每一次发烧，都会令我心惊胆跳。
秦骁宇抱着安安回房里躺下，他蹲在床边，温热的大手覆在安安的小腹上轻轻按摩着，帮安安更好地消化、顺气。
“肚子还疼么？”他边按摩边柔声问安安。
安安奶声奶气道：“不疼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去。
忽然一阵铃声传来，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餐桌上的电脑边上找到秦骁宇的手机。
屏幕上闪动着“敏瑜”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