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趴在窗边，脸朝着殡仪馆的方向，后脑勺小小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爸爸他很爱你。”
安安闻言转过身看我：“那他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呢？”
“他也很想回来，但他要去的地方太远了……”这番描述，不亚于亲手送盛岳离开。
我喉咙酸楚、哽咽。
安安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呢？”
“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哦……”安安又回头看向殡仪馆，仿佛他的父亲真的在那栋建筑里。
我伸出手，握住他暖和的小手。
喉咙哽得难受，我强撑着精神，对江翊说道：“开车吧。”
一路上，安安再也没有说话，连恩恩去拉他的手，想和他说话，他也不言不语。
一回到家，车子刚停稳，他就自己跳下车走进了屋里。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穿过玄关、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门。
我准备了果汁端上去。
“安安，妈妈做了果汁给你喝，进来了哦。”
我推开房门，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相册。
我把果汁放在书桌上，走到床边，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相册上。
那是他四周岁生日时，我们一家三口拍的照片。
我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问：“你在看爸爸的照片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觉得他是知道了些什么，正想开口询问，他却已是抱着相册躺到床上，背对着我。
“妈妈，我想一个人呆着。”
我向来尊重孩子，立刻站起身：“好。那妈妈出去了。记得喝果汁。”
我知道他很难过，可我毫无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永远见不到爸爸的孩子。
安安一下午都没下楼，连晚餐都不愿意下来吃。
我担心他，便让恩恩上去敲门，邀请他一起下楼吃晚餐，不想他连恩恩都拒绝了。
正当我打算亲自去把安安带下来时，秦骁宇来了。
平时都是孩子睡着后才出现的人，今天不知怎的来得这么早。
见我们站在安安门口，他立刻上楼来，紧张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低声说：“今天去看盛岳，孩子问我盛岳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出来，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秦骁宇的脸色也一下凝重了：“我来试试吧。”
他上前敲门：“安安，是秦叔叔。”
“秦叔叔，你进来吧。”
秦骁宇开门要进去，我小声提醒：“先让孩子下来吃饭。”
秦骁宇没说什么，进去后很快关了门。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安安最终也没下楼吃晚餐，是秦骁宇下来盛饭端上去，说试着让他在房间吃。
儿子不听我的，却愿意听秦骁宇的——这让我嫉妒又害怕。
我今天情绪实在糟糕，再次用酒精麻痹自己。
一个人坐在吧台上，边喝酒，边想盛岳，想以后长长久久的日子，我该如何对孩子们解释“回不来”的爸爸。
不知坐了多久，秦骁宇下楼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抽着烟，什么都没说。
他轻抿一口洋酒，应是烈酒过喉，辣得龇了龇牙。
“我刚进去，儿子抱着相册哭得两只眼睛全肿了。他不是不愿意下来吃晚餐，是怕你看到会担心。”
我抖着烟灰的手一顿。
是那孩子会做的事。
“然后呢？”我重新把香烟咬到唇边，“说了什么？”
“他问我——人会死吗？……我说会。”
我握着酒杯的手一抖。
我都千方百计去对孩子避开这个字，结果秦骁宇就这样轻巧地说出口了。
我强忍情绪，问：“他有什么反应？”
“他哭了，哭着问我——那我爸爸是死了吗？”
我几乎能想象出安安是在怎样的情绪下问出这个问题的。
我心如刀割，握着酒杯的手使了劲，几乎要把酒杯捏爆。
“我把他抱进怀里，我告诉他——你爸爸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我们暂时去不了，但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他就没有离开……”
秦骁宇后面说的话，我听不清了，只听到那句——
“他哭着问我，那我爸爸是死了吗？”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我的心脏。
很痛。
我猛地灌了一口酒，烈酒过喉，灼烧感一路冲进身体，灼烧着我血肉模糊的心脏。
我又倒了一杯，仰头喝尽。
秦骁宇伸手按住我拿酒瓶的手：“别喝了。”
我甩开他的手：“放手！”
他没有放，把酒瓶放到他自己那侧。
“下周三宣判。宣判之后，他就要火化了。火化。你懂吗？”
秦骁宇没有说话。
泪水慢慢涌上眼眶，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哭着说：“一个大活人，变成一捧灰……”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空酒杯的手在抖。
“我还没告诉他，我原谅他了。我还没告诉他，我不恨他了。我还没告诉他——”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捂住嘴，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但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吧台上，砸在我自己的手背上。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这是盛岳死后，我第二次哭成这样。
上一次是在刚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泡在浴缸里，哭到昏厥。
之后安安病了，我忙着带安安去美国治病，忙着料理家事，忙着应付秦骁宇，忙着维持生活的体面……把情绪暂时压在心底，再也没有因为他的死哭过。
但今天，得知他很快就要火化，变成一捧灰，我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我伏在吧台上，哭得几乎断气。
秦骁宇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吧台，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拉进他怀里。
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环过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箍在胸前。
我挣扎了一下，他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
我破罐破摔，干脆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那声音很难听，像绝望的动物的呜咽。
我把盛岳死后攒着的眼泪和委屈，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秦骁宇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环着我的腰，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我，让我哭。
“嗒”的一声，塑料小鸭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眼前闪过恩恩的小脸，一惊，推开秦骁宇，看向楼梯口。
恩恩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黄色塑胶小鸭掉在他腿边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