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逸的请求，男人没说话，反而是慢慢踱步到我面前。
“你是晋州的？”
他用我老家方言问道。
我立即意识到他在验证陈逸所言是否属实——我是他老家妹妹。
如果我听不懂晋州话，便说明陈逸撒谎——救我不为旧识之情，那便因为其他——即便我不了解园区的管理制度，但想来这种举动性质恶劣。
思及此，我立即用老家方言回答道：“是！我是晋州龙波镇人！陈逸是我哥哥的同学！我们从小认识！”
“龙波镇？”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换回普通话，“还真是陈逸的老家。陈逸每年回去，都会给我带上几包龙波紫菜。”
他说完，没再看我，转身走到陈逸面前。
“我相信她是你的老相识，但人没办法让你带走。”
陈逸激动道：“老大！求你！”
见男人不为所动，他又开口：“一半！拿我一半的股份换她！”
男人还未说话，那个拿枪抵陈逸的人就笑道：“陈逸你说的可是真的？”
陈逸不搭理他，只一脸殷切地望着男人：“老大……”
男人抬手，阻止他往下说：“别说了。货，客人已经付过钱，咱们就要交货，否则，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他说完，立即用眼神示意手下将我带走。
我被押往逃出来的那栋楼。
身后，陈逸不停地求男人，我听见他说，要亲自和客户谈……要拿什么码头换我……
后面他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因为我再次被关回那个房间。
一切又恢复原样，不同的是，门外多了两个看守。
我每天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陈逸最后那句话：“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第二天，白大褂女人来给我输液。
她低头扎针的时候，我问她：“陈逸呢？他被关在哪里？”
她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贴胶布、调滴速。
“陈逸被赶走了！是你害死了陈逸！”她说完，收拾医疗箱转身离开。
陈逸不在这里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我的身体。
连唯一能救我的人都不在了，等待我的，是被割器官和放血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在更加森严的看管下，我只能躺在这里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儿子，也想恩恩，想他们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看绘本的样子，想他们奶声奶气喊我妈妈的样子。
我想江翊，想他这些年守在我和安安身边寸步不离的背影，想他令人安心却不言不语的模样。
我想周嫂，想她从月子里就开始事无巨细地照顾我们母子……
我早已把她和江翊当成一家人。
……也想秦骁宇。
很奇怪，以前想到他，心里全是怨恨，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恨他后来的步步紧逼。
可现在躺在这里，等着那些人放我的血、切我的器官，我对秦骁宇的那些怨恨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以前他对我做过的事，和此刻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愿意原谅他。可惜，我怕是没机会了……
当天夜里，我就被白大褂女人和一些人带走，带进一间手术室一样的地方。
很冷很冷，我被按着躺在手术床上，双手用手铐铐在床边。
我奋力挣扎，无人理会。
白大褂女人似乎出去换衣服，手术室里只留下两个年轻人做术前准备。
他们在准备麻醉药和手术器械，手术刀落在铁盘上的声音，令我毛骨悚然。
他们用英文对话。
“客人要买哪个部位？我看单子上没写呢。”
“器官、血和肉全要。你没见那边准备了好几个小冰柜？”
“要肉做什么？器官和血液能移植，人肉能干嘛？”
“吃啊。”
“……你说什么？”
“听说他们吃人肉，吃内脏，喝人血。据说熊猫血最香，口感最好。”
“你别吓我……”
“是真的。那边喜欢吃人，特别是女人，你不知道啊？”
“可这是人肉啊。那也太恶心了吧？”
“对他们来说是补药。熊猫血更是珍品。要不客户能花那么多钱？”
我将他们全部对话都听了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我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但身体刚抬起一半，手铐就发出尖锐的声响，他们一个人按住我的肩膀，另一个人拿起一支注射器，针头扎进我的手臂。
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几秒钟之后，我的四肢开始发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回手术床上。
我睁着双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白得刺眼，周身冰凉。
金属托盘被放在台面上，手术钳、手术剪、手术刀，一件一件放上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人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走了进来，我转动眼珠，看到一个穿手术服的人走到洗手池边，仔细地洗手。
他擦干手，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我，然后伸出双手，等待他们为他戴上无菌手套。
“听说还是那边的女富豪？”他的眼睛露在口罩上方，看着我，像在打量一只即将被抽皮剥筋的家禽，“看上去岁数不小了，能卖多少钱啊？直接让她的家人拿钱赎她不好么？”
“陈总要用自己手头所有股份和码头换这个人，肖总同意了，老大没同意。”
那人大吃一惊：“这可比卖价多多了吧？老大为什么不同意？”
“老大说，做生意要有信用，都这样，以后谁还敢跟咱们买货？谁还敢上咱们这儿花钱？”
“这倒也是。”他戴好了无菌手套，“手术刀！”
锋利的手术刀稳稳放在他手心，他接过，将手术刀抵在我的皮肤上。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下一秒，他们就会切开我的身体，把我的血肉装进冰柜，运到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去。
奇怪的是，到了这一刻，我心里反而安静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心中没有任何遗憾，因为我知道秦骁宇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儿子。我庆幸自己让他们父子相认。
眼前忽然闪过走马灯一般的前半生——压抑的童年，努力的少年，辛苦的青年，绝望的中年。
一眨眼，我又看到了爷爷、大伯、纪云、母亲、盛岳……
所有人都笑着看我，对我伸出手，欢迎我与他们团聚。
忽然间，巨大的轰鸣声袭来，像是整座山被人从内部炸开。
我睁开双眼，看到四周一切都在剧烈摇晃，手术台上的器械哗啦啦地跳动起来，无影灯猛烈摇晃。
那人手里的手术刀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朝门口大喊了一句什么。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尖叫声，有人在用当地语言嘶吼，语气慌乱。
第二道轰鸣传来，比刚才更近、更响，整栋楼都在颤抖，墙上的瓷砖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碎了一地。
灯光闪了两下，灭了，手术室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