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宇脚上那双鞋，款式简单，看不出明显的品牌logo，但我认得。
我姓纪，从小在鞋厂里长大，自己如今也做鞋，可以说，市面上大部分的奢牌鞋，我都能认出来。
意大利手工定制，国内没有专柜，价格不会低于五位数。
我再看他手腕，没有表，但衬衫袖口的纽扣是贝母的，泛着淡淡的珠光。
是个富家公子。
“还好。论文差不多了，剩下就是等审稿和答辩，实验室那边每周去盯两组数据就行，其他时间都可以自己安排。”尹宇笑了笑，“所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我说：“但我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人，用稳定的时间来给我儿子教学，而不是闲着才来。”
许是见我神色严肃，尹宇也正色了不少，他再次端坐身姿，说道：“您希望我在什么时间上门给安安教学？”
“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
尹宇想了想：“没问题。”
“行。回去等通知吧。”
尹宇双手合十抵着鼻尖：“谢谢，谢谢纪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让肖越送他离开，他回头说了句“纪总留步”，然后背着那个咖色双肩包离开我的办公室。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刚返回的肖越：“尹宇家境应该不错吧？怎么出来代课？”
肖越笑道：“父母要送他出国，正在反抗家里所以决定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而且他喜欢小孩，据说他弟弟就是他带大的。”
我抬眼看肖越：“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一个人？”
“同学群里。他是我同学的学弟。”
“只要不是随便找的就行，这年头就怕杀猪盘。”
“杀猪盘不至于，”肖越低声，“尹宇他母亲，是为咱们做上市尽调的律所的合伙人。”
我这才算是对尹宇有基础的信任。
我和安安之前都遇到过绑架的事，对每一个接近我们身边的人，都格外慎重。
“行，那就让他明早来家里试试课吧。”
……
试课那天，安安原本满心欢喜地等着江翊带他去实验室找秦骁宇，不想等来的却是对他而言陌生的尹宇，情绪相当大。
早上的试课失败了。
但我看得出不是尹宇的问题，是安安的情绪，所以我答应给尹宇第二次机会，让他下午再过来。
送他出去的时候，我跟他提过秦骁宇跟安安之间的相处模式——重实操、轻理论，喜欢用生活中的现象解释原理。
当天下午的试课，尹宇就运用上了。
到底是年轻人，脑子灵活，又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
那天下午，他带了一袋磁铁和一把回形针，把磁铁放在桌子下面，让安安隔着桌板操控回形针，在纸上画出一条长城的路线。
安安顿时两眼放光，趴在桌边玩了整整一下午，画完长城，又画长江和黄河，最后竟画上了国境路线。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说：“妈妈，我觉得尹老师也好厉害！”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那天之后，安安渐渐地接受了尹宇。
尹宇每天都会带一些小东西来上课，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为了帮助安安发现材料与自然的关系。
一周时间，安安已经完全接受了尹宇。
他不再在吃饭时盯着秦骁宇坐过的位置发呆，也不再抱着那个宇航员玩偶坐在玄关等门。
他开始主动跟我讲尹老师在课上带他做了什么实验、讲了什么故事。
尹宇身上还有学生气，俩人有时候玩疯了，笑声能从一楼传到二楼。
我总算是放下心。
这天是周六，我难得休假，便在家陪安安。
安安和尹宇在院子里做水火箭。
他们用两个大号可乐瓶和打气筒做了一个简易发射装置，安安负责往瓶子里灌水，俩人蹲在草坪上，头碰着头，认真地调整发射角度。
江翊手机进了语音电话，他悄悄地走到一旁去接。
我知道是秦骁宇，果不其然，他接完语音，便来到我面前，低声询问：“安安前几天和那边约好今天过去，要不下课后我带他去？”
“不用了，”我视线看着安安，“现在这样挺好的，没必要再带他去了。”
“好。”
江翊又到一旁去回复。
我不知道他怎么跟秦骁宇说，秦骁宇又会怎么想。
都不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安能把情感从秦骁宇身上转移，是不让老宅那边再拍到我们母子和秦骁宇在一块的证据。
水火箭终于发射成功，院子里传来安安和尹宇的笑声。
吃过午餐，我带安安去午睡，好养足精神迎接下午的课程。
安安睡着后，我下楼倒水喝。
我端着水杯站在岛台边，正准备喝一口，门铃响了。
周嫂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忙，我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灰尘味道。
秦骁宇站在门外，穿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看上去像玩具。
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适应了门内的光线。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没有接腔，微微偏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
许是没见着安安的身影，他收回目光，看向我，低声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和儿子见面？”
声音里有明显的愠怒。
我不想让周嫂听见，更不想让也许藏在外头的人看见，忙侧开身子：“进来说。”
我把水杯放在玄关柜上，单手提着裙摆上了二楼，走进书房。
秦骁宇跟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我听见门反锁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平静吴波的海面，试图让自己的情绪也跟着保持平静。
身后，秦骁宇大步走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胛骨，将我整个身子往后一转。
他的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力道，是质问，是不满。
我后背撞上书架的边缘，木质边框硌着肩胛骨，他的手掌垫在我脑后，指腹粗糙的茧擦过我的颈侧，呼吸又热又急，全乱套了。